第159章 古里棋局:银币、神灵与人心(2 / 2)
起初,渔民们充满戒心,但在看到孩子的烧退了,老人的溃烂伤口开始愈合后,怀疑逐渐变成了感激。林通事通过通译温和地告诉他们:“这只是简单的药物,并非神迹。我们帮助你们,并非要求你们改变信仰,只是出于同为人类的怜悯之心。”
这次行动的效果是潜移默化的。虽然祭司们依旧可以斥责“传习所”的学说,但他们无法否认那些实实在在的、缓解了痛苦的草药。周管事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教义冲突,而是通过展示“仁心仁术”和实用技能,来消解宗教对立带来的敌意,为靖朝的存在争取最底层的、基于实际利益的人心。
拉希德看着那些渔民感激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知识和技术本身没有错,它们可以用来牟利,也可以用来行善。关键在于使用它们的人,怀着一颗怎样的心。
面对城内日益激化的矛盾,扎莫林的宫廷里也充满了争论。保守的宫廷大臣倾向于支持行会,认为维护本地传统势力是统治稳定的基石,并警告过度依赖靖朝会引火烧身。
而一些更务实的官员,则看到了靖朝带来的好处:击退葡萄牙人带来的安全环境、日益增长的港口税收、以及那些看起来更“先进”的治理方式,如明确的规则、高效的结算可能对古里长远发展的益处。
扎莫林本人则更加深沉。他既需要靖朝的力量来平衡葡萄牙,又担心靖朝势力坐大,反客为主。他就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他的决策也体现了这种智慧。他默许了靖朝商站在商业规则上的推广,甚至私下接见了周管事,对商站“规范市场、便利贸易”的努力表示了“理解”。但同时,他也没有打压行会,反而在公开场合表彰老萨米德等耆老“维护古里传统”的功绩,并暗示行会依然是古里商业的重要支柱。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他在看阿米尔这样的“样板”能走多远,看行会的内部裂痕会扩大到什么程度,看靖朝人除了银币和火炮,还能给古里带来什么,以及他们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古里港的商业格局已经发生了虽不剧烈、却意义深远的变化。
阿米尔的店铺挺过了最初的冷遇,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认可其“标准”与“诚信”的客户,其中甚至包括一两个悄悄前来、不愿声张的小行会成员。他不再是孤例,又有两三家小商户,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家族内部的争吵后,终于鼓起勇气,与靖朝商站签订了类似的分包契书。
行会依旧存在,影响力犹在,但其绝对的权威已经受到了挑战。老萨米德等人虽然仍在坚持,却无法阻止变革的暗流。
周管事站在商站的了望台上,俯瞰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港口。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葡萄牙人不会甘心失败,行会的反扑可能随时到来,宗教的隔阂也非一朝一夕能够化解。
但他看到了希望。希望不在于武力征服,而在于那几份已经签订的、看似普通的商业契书;在于拉希德眼中对知识依旧不减的热情;在于那些接受了免费诊治的渔民眼中消除的些许敌意;更在于那些在银币与传统、恐惧与希望之间,最终选择了尝试改变的、沉默的多数商户。
契约的种子,已经在古里这片古老而复杂的土地上,顶着重压,顽强地发出了嫩芽。它还很脆弱,随时可能被风雨摧毁,但它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基于规则、信用和互利的商业文明,正在尝试着扎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胜负远未分明,但执子者都知道,棋局的性质,已经从单纯的武力威慑,转向了更考验智慧和耐心的、对人心与规则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