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镜子的两边(2 / 2)
“挑衅。”他最终说,“这是对委员会权威的公然挑衅。”
“也可能是真诚的建议。”审计官-41说。他正在快速分析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结果数据,图表在全息投影中快速滚动,“初步结果显示:接触缓冲带的委员,返回后的工作效率平均上升14.2%,决策准确性上升9.8%,创新提案数量上升31.7%。修改评估协议的案例中,新协议在后续测试中的综合表现优于旧协议的比例是73%。”
“但这不能证明违规本身合理。”审计官-19说。
“但可以证明,现有的规则可能需要更新。”审计官-41调出一个特殊案例,“审计官-0保留‘颤抖’数据的那次汇报,虽然违反了净化标准,但那次汇报引发的后续讨论产生了十七个新研究课题,其中六个已经被证明有价值。”
他放大其中一个课题:《关于“情感杂质”在群体决策中的信息增益研究》。初步成果显示,适当保留决策过程中的情感波动数据,可以帮助预测群体接受度,提高决策执行效率。
“规则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服务系统。”审计官-41说,“当规则开始阻碍系统发展时,我们应该修改规则,而不是惩罚违反规则的人。”
“你在为违规者辩护。”
“我在为现实辩护。”审计官-41关闭数据流,“过去两天,我在分析缓冲带现象时,发现了一个矛盾:按照我们现有的物理法则,光之花海不应该存在,可能性生命显化不应该发生,共识共振场不应该有那些效应。但它们确实发生了。那么问题来了:是现实错了,还是我们的法则错了?”
这个问题太基础,也太危险。
“也许是被污染了。”审计官-19说,“高维渗透在扭曲现实。”
“有可能。”审计官-41点头,“但如果一种‘污染’能产生如此复杂、有序、甚至美丽的现象,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定义‘污染’?也许,那不是污染,而是……现实本身的另一面,我们过去没有看到的一面。”
会议室里有人站了起来——审计官-57,保守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
“我建议,”他说,“我们采纳总审计长-3的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字面意思。”审计官-57说,“所有委员,无论派别,现在前往缓冲带。亲眼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然后,在现场投票。”
“现场投票?”审计官-19说,“那会破坏所有安全协议。”
“安全协议的目的是保护我们。”审计官-57说,“但如果保护让我们变成瞎子,保护还有什么意义?”
争论开始了。保守派内部出现了裂痕——一部分人坚持必须在“洁净”的环境中进行理性投票,另一部分人开始质疑“洁净”本身的定义。
最终,审计官-41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塔内,基于现有数据投票。另一组前往缓冲带,基于实地观察投票。两组投票结果分别记录,然后我们比较。如果结果一致,说明数据足以反映现实。如果不一致……说明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数据与现实的关系。”
这个方案很巧妙。它给了双方台阶,同时也设置了一个天然的实验:数据投票vs体验投票。
审计官-19计算了风险。如果两组结果不一致,将直接证明他的立场的局限性。但如果阻止实地投票,又显得心虚。
他同意了。
“两小时后,两组同时投票。”他说,“前往缓冲带的人现在出发。”
大约一百二十名委员站起来——包括改革派全部成员、大部分中间派,以及一部分好奇的保守派。他们将乘坐高速穿梭机前往缓冲带,行程需要二十三分钟。
审计官-41选择了前往。
审计官-19选择留下。
在分开前,审计官-41对审计官-19说:
“记住,无论投票结果如何,现实都在那里。不因我们的投票而改变。”
审计官-19没有回应。
场景D:缓冲带·镜子的两边
当一百二十名委员抵达缓冲带时,公共记忆花园正在进行一场即兴的“可能性音乐会”。
起因是一个孩子发现,当你轻轻敲击不同树苗的叶子时,它们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可能性频率的可听化转换。年轻审计员迅速改装了几台传感器,把频率转换成音调。现在,孩子们在树间穿梭,像弹奏巨大的竖琴一样弹奏着记忆的频率。
而叶知秋发现,当你配合这些音调哼唱时,会激发树叶的光合作用共振,让树苗的生长速度暂时提升。于是她开始领唱,缓冲带的居民们加入,形成了一场没有乐谱、没有指挥、完全即兴的合唱。
委员们抵达时,正好听到高潮部分:
七个孩子同时敲击七棵树苗,七个音符升起——那是对应七个可能性世界的频率。叶知秋的歌声像一条丝带,把这些音符串起来。然后所有人加入合唱,声音与光与频率共振,在花园上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光环。
光环中,隐约可见无数记忆碎片闪烁:有吴岚祖父看报纸的广场,有菜穗子跳舞的樱花树,有战争中失去的家园,有从未发生过的和平未来。所有这些碎片不是随机排列,而是被音乐组织成某种流动的、活着的壁画。
年轻审计员的传感器疯狂记录。价值读数已经超过了测量上限——五十一个维度全部爆表,系统自动生成了新的维度:“集体创作超越性”(临时命名,读数无法量化,只能用“∞倾向”描述)。
委员们站在花园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们中很多人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缓冲带。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报告,而是通过自己的眼睛(或视觉传感器)。
审计官-41走到一株树苗前,伸手触碰叶子。叶子是温热的,像有生命。当他触碰时,树苗释放出一段微弱的频率——那是关于“触摸”的记忆碎片:一个母亲第一次抱起新生儿的手的触感。
“这棵树里是谁的记忆?”他问旁边的山中清次。
“编号13号。”老人说,“记忆提供者是一位九十七岁的女士,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机会拥抱自己早夭的女儿。这段记忆是她想象的——如果女儿活下来,她第一次抱起她时会是什么感觉。”
“想象的记忆也有价值?”
“想象本身就有价值。”山中清次说,“尤其是当想象来自最深切的渴望时。这段记忆被种下后,这棵树苗长得特别好。因为想象里的爱,和真实的爱,对生命来说是一样的养分。”
审计官-41的手还放在叶子上。他的高度义体化手掌本应只有压力传感,但此刻,他感到某种超越数据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存在感。
他的情感模拟模块自动激活,读数0.7SEU。系统弹出询问:“检测到未定义感觉输入,是否标记为异常?”
他选择了“否”,并添加注释:“新感觉类别,暂命名为‘生命共鸣’。”
然后他走向光之芽。
菜穗子还在那里,坐在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她在画花——不是写实,而是抽象画,试图捕捉花瓣里流动的可能性世界的质感。
“可以坐旁边吗?”审计官-41问。
菜穗子点头。
他坐下,看着光之花。七片花瓣还在旋转,投射的画面现在是一幅星空——但不是现实的星空,而是所有可能性的星空: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未实现的选择,一个不同的世界线。
“你看到这些画面时,是什么感觉?”他问。
菜穗子想了想。
“刚开始是困惑。因为太多了,太复杂了。后来是……解放。”她说,“看到那么多可能性版本的自己,我突然觉得,真实的我不需要是完美的,不需要是所有可能性里‘最好的’那个。我只需要是‘这一个’——在这个时刻,在这里,画着这朵花的这一个。”
她展示素描本。画上的花不是静止的,而是用重叠的线条表现运动,用渐变的色彩表现变化。虽然技巧稚嫩,但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幅画的价值是多少?”审计官-41半开玩笑地问。
年轻审计员正好走过来,扫描了画。
“按社会贡献值算法:0。按多维价值框架:+94.3。主要价值维度:自我表达完整性、可能性美学探索、跨媒介翻译尝试……”
“翻译?”
“把可能性频率翻译成视觉艺术。”年轻审计员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行为,有很高的认知扩展价值。”
审计官-41看着画,又看看花,又看看正在远处领唱的叶知秋,看着和孩子们一起“演奏”树苗的山影,看着站在花园中心沉默观察的总审计长-3。
他调出内部投票界面。
距离正式投票还有四十七分钟。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场景E:双重投票
两小时后。
中央管理塔内,审计官-19和留下的五十三名委员完成了投票。结果投影在墙上:
赞成启动紧急状态程序(停职总审计长-3):48票
反对:5票
弃权:0
通过。
几乎同时,缓冲带现场投票结果也出来了。年轻审计员临时搭建了投票系统,确保符合委员会的所有技术规范(除了地点不同)。
结果:
赞成启动紧急状态程序:11票
反对:103票
弃权:6票
不通过。
两组结果差异巨大。
审计官-19收到缓冲带的投票结果时,他的系统出现了0.3秒的运算停滞。不是故障,是认知冲突——按照他的逻辑,实地观察应该看到更多“污染”证据,应该更支持停职。但事实相反。
他接通与缓冲带的实时通讯。
“我需要解释。”他对审计官-41说。
审计官-41站在光之花旁,背景是还在继续的即兴音乐会。
“解释很简单。”他说,“在这里的人,看到了现实。在塔里的人,只看到了数据的影子。”
“但数据是现实的反映。”
“数据是现实的切片。”审计官-41纠正,“而且是经过特定刀具切割的切片。当你只切特定部分,你会得到一个特定的现实图景。但现实本身比所有切片的总和还要多。”
他调出自己刚才记录的一段数据——不是标准测量数据,而是一段主观体验记录:
“时间:新纪元第47天上午10:23。地点:缓冲带公共记忆花园。事件:触摸13号树苗。体验描述:虽然我的触觉传感器只记录到温度23.7°C、湿度42%、表面粗糙度0.03,但我感受到的‘存在感’无法被这些参数描述。那是一种……生命力直接传达的感觉,超越中介,直达意识。备注:这可能是‘可能性频率’的直接共振效应,但现有理论无法解释。”
“这是非标准数据。”审计官-19说。
“但这是真实体验。”审计官-41说,“而我的投票,是基于这种真实体验。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们停职总审计长-3,中断实验,就等于关闭了我们接触这种真实体验的唯一通道。四千年了,我们一直在用越来越精确的刀具切片现实,却忘记了现实本身的味道。”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然后审计官-19说:“按照规则,两组的投票权重是平等的。但现在结果矛盾,根据章程第28条,需要最高管理者本人决定采用哪组结果。”
“总审计长-3现在是当事人,需要回避。”审计官-41说。
“那么由常务委员会决定。”
“常务委员会现在分裂了。”
僵局。
这时,总审计长-3的声音插入了通讯。
“我有个提议。”他说。
“说。”
“不采用任何一组投票结果。”总审计长-3说,“既然投票暴露了体系内部的根本分裂——数据与现实的分裂、塔内与塔外的分裂——那么用任何一组结果强行决定,都只会加剧分裂。”
“那怎么办?”
“暂时维持现状。”总审计长-3说,“我继续负责缓冲带实验,但不处理委员会其他事务。你们成立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负责日常运行。同时,我们启动一个为期三十天的‘体系重构对话’——让两组人互相交流,试图弥合分裂。三十天后,再次投票。”
这个提议很大胆。它承认了分裂的存在,但不试图用权力强行统一,而是用时间和对话来寻找新平衡。
审计官-19计算着。如果拒绝,他需要强行执行塔内的投票结果,但缓冲带那边肯定不会服从,可能导致委员会事实上的分裂。如果接受,他至少保住了部分权力(临时执行委员会),同时有时间争取更多支持。
他妥协了。
“同意。但对话必须在塔内进行,确保环境可控。”
“可以。”总审计长-3说,“但每周必须有一天在缓冲带进行。因为有些对话,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发生。”
“同意。”
协议达成。
通讯结束。
缓冲带这边,委员们开始陆续返回穿梭机。但审计官-41留了下来。
“我申请常驻缓冲带观察站。”他对总审计长-3说,“作为委员会在缓冲带的正式代表,同时参与混合评估实验。”
“理由?”
“我想学习如何看到数据之外的东西。”审计官-41说,“我想知道,当我站在镜子的这一边时,另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总审计长-3看了看他,点头同意。
傍晚,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总审计长-3独自站在公共记忆花园。夕阳给树苗和光之花镀上金边。
渡边健一郎走过来。
“你今天差点失去一切。”
“但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总审计长-3说,“我得到了镜子两边的视角。过去我一直在镜子的同一边——效率的那一边。今天我站到了另一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风景。”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真正的智慧,是能够同时看到两边,并且知道它们都是真实的。”总审计长-3从装甲的储物格里取出那颗“迟樱”种子——山中清次给他的礼物。
他找到花园边缘一块相对安静的土地,蹲下身,开始挖坑。
“你要种下它?”渡边健一郎问。
“嗯。”总审计长-3说,“种在镜子的这一边。等它发芽、长大、开花的时候,我想看看,从另一边看过来,它会是什么样子。”
他把种子放进土里,轻轻盖上。
种子没有立即发芽。它需要时间。
但总审计长-3知道,有些东西的生长,急不得。
就像有些分裂的弥合,需要的不只是对话,还有在分裂两边的土壤里,同时种下能跨越边界的种子。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加速区的方向。塔楼的灯光已经亮起,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而在那些灯光之间,在数据的洪流和理性的迷宫里,他仿佛能看到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现实,不同的可能性,不同的自己。
而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一面镜子更真实。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是否有勇气,走到镜子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