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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田氏血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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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风裹挟着魏国浊泽沼泽地蒸腾的水汽与死鱼似的腥味,刺得人面皮发麻。泥浆浸泡的岸边,几面早已失了亮眼的诸侯旗帜在风中挣扎着飘动:楚国的黑、魏国的深红、卫国的青白——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勉强悬挂在风中招摇。持戈的士兵们簇拥着各自的国君卫队,甲片撞击声混杂在沼泽泥浆沉闷的汩汩声里,散乱而乏力。主帐之内,炉火的微弱光热被压抑不住的湿寒挤得缩头缩脑,气息憋闷,仿佛随时会被帐外的腐朽气息吞噬掉。

魏国使者须贾立在帐中。他身上的魏锦质地厚重华贵,然而在这般湿冷的空气中,也被洇染了深重的水渍,显得沉滞不堪。他将国书铺展在宽大的案几上,声调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浊泽的水汽浸润过,带着一种粘稠的穿透力。

“……魏王念及魏齐旧日盟好,亦赞公仲大夫田和,贤能通礼,实乃匡扶社稷、安定邦国之良才。当此战国纷扰之时,为天下计,魏王提议周天子并诸侯各国,推举田和大夫为齐侯,以续姜齐宗庙社稷……”

这声音并非请求,倒更像是宣告。帐内诸国代表的目光,或审慎、或冷漠、或讥嘲,都投向沉默坐在主位右侧下首的一个男人——田和。他身材中等,其貌不扬,一身寻常深衣,在周围锦袍玉带的国君和显贵中,寻常得如同帐外某个不起眼的卫士。然而他端坐的姿势沉凝如山,与这帐内弥漫的黏滑暧昧之气格格不入。他没有看须贾,深邃的视线凝固在面前案几上青铜酒尊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浑浊的酒水映出帐顶火光的一抹跳跃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楚国的令尹昭奚恤挪动了一下他那圆滚如鼓的身躯,坐席因不堪重负而发出吱呀呻吟。他嘿嘿笑了几声,肥厚的脖颈上堆叠的皮肉随之抖动,眼睛在肉褶子里只剩下两道算计的光:“魏王之议嘛……倒也算思虑周全。”他慢悠悠开口,目光状若无意地在帐内其他人脸上扫过,重点在那卫国君臣的位置停顿了一瞬,“那卫国……可舍得割爱?”

卫侯年事已高,脸色枯槁如同冬日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公孙氏家臣脸色霎时阴沉了几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卫侯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未发一言。卫国,夹在魏、赵、齐之间,兵微将寡,此番与其说是参会,不如说是在强邻环伺下无可奈何的走个过场。

田和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皮。他望了一眼昭奚恤那油光发亮、堆满虚假笑容的脸。目光越过昭奚恤,落在楚王身后侍卫手持的青铜斧钺上,寒光幽幽。最后,视线回到昭奚恤脸上,田和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点,形成一个既非笑亦非嘲的表情,无声地点了点头。那份量,却重逾千钧。

昭奚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息,随即更加张扬地扩散开来,拍着自己肥硕的大腿,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的笑话:“好好好!田大夫果然痛快!就这么办!”

车驾辚辚,行进在通往洛邑的官道上,碾碎了夕阳的余晖。沿途村落寂静荒凉,早已被连年战火和苛税抽干了生气,只有几缕稀疏的残烟在空中飘荡,如同枯槁的臂膀,徒劳无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室派来迎接齐使的官人名叫姬显。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眼角余光瞥着身边那位被派来与田和一同面见天子的齐国大夫。车内空间狭促,混杂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酸腐与车驾颠簸掀起的尘土气息。那位齐大夫一路紧闭着嘴唇,面皮紧绷得像被冻住的河面。

姬显喉结滚动了一下,清喉咙的声音在逼仄空间里格外刺耳:“天子……近来龙体圣恙,朝会甚是……简约。”他舔了舔嘴唇,艰难地斟酌着字眼,“礼数或有简慢,还望……”他觑着齐国大夫毫无表情的侧脸,后面“海涵”两个字被咽了回去,车内只剩车轮轧过碎石刺耳的声响。

临淄城高大厚重的城门就在前方,矗立在暮色里。齐国大夫忽然掀开车帘一角。车外萧索的农田、荒废的土屋被夕阳涂抹上一层刺眼、衰败的金红。一队衣着褴褛、瘦骨嶙峋的役夫在监工皮鞭的呼哨声中扛着巨大的石块,木然地挪过道旁。沉重的石块压弯了他们的脊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监工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带着尖锐的厉啸狠狠抽打在一个脚步略缓的役夫背上,单薄的麻衣应声绽裂。

齐国大夫紧抿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上姬显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吐字清晰而冰冷,每个音节都带着铁器撞击的脆响:“无妨。觐见天子,得其一言耳。”

姬显猛地打了个寒噤。夕阳的最后一抹血色彻底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线,天幕飞快地暗沉下来,将临淄高大的轮廓吞噬进巨大而不祥的阴影里。

象征周天子的青铜九旒冕已然褪尽了光泽,连悬垂的玉珠也灰蒙蒙的,在洛邑王宫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更压得周安王那张苍老而疲态尽显的脸向前佝偻着。宫廷角落里残留的香灰气混合着一种无法驱散的陈腐气息。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孱弱:

“……赖祖宗威灵,诸侯推举,加恩齐大夫田和,赐命服,封齐侯,锡之山川土田……以续东方之祀……”

阶下的田和身穿诸侯特有的冕服——玄表朱里,绣着象征身份地位的华章——双手捧过周王使者递来的那卷用朱砂写就的、象征着宗法最高权力的册命。青铜和丝帛传递来的冰冷触感清晰地渗透进他的指掌。

“臣田和,谨谢……天子恩典。”他垂首应答,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行礼毕,他抬头望向前方。周安王浑浊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短暂碰撞了一瞬。安王嘴唇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似乎想挤出一点为君者的勉励或欣慰,然而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茫然与倦怠,如同被无数丝线操控着却早已忘了该如何动弹的傀儡。他几不可闻地低低哼了一声,更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便任由头重新低垂下去,对着玉阶地面上晦暗的光影出神,仿佛身下这座象征天下共主的宫殿,只剩下冰冷沉重的束缚。

田和捧着册命,稳步转身,玄色的诸侯衣袂在身后荡开一道深沉流利弧线。他迈过那高大殿门投下的浓重阴影,跨向殿外。日光猛烈地泼洒下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殿外,身着统一深色劲甲的临淄武士们如同矗立的石雕,手中青铜长戈的锋刃在正午阳光下爆射出森冷炫目的寒光,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临淄城东北一隅,那座名为“西津”的废弃小宫殿,像一个被遗忘的、迅速腐朽的点缀。残破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的檐角上,哑哑叫着。

庭院深处,一座同样简陋的偏殿窗户洞开着。殿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的干草发出一股混杂了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囚徒的腥臊气味。齐康公——吕贷枯槁的身体蜷在草堆里,裹在一条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的薄被下。他瘦得可怕,眼窝深陷得如同被凿出的两个黑洞,直直盯着殿顶某根断裂的椽子。殿外传来两个看守侍卫低沉的闲聊声,肆无忌惮。

“……听说新侯在南边打仗,占了……占了一座不小的城……”

“……哪座?嘿,管它呢!反正比看着这老废物强百倍。你说他还能撑几天?”

“……谁知道,挺会熬,早该走了,还省咱们伺候……”

殿内角落里,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鼠,拖着一条似乎受过伤的后腿,在干草堆的缝隙里迟缓地爬动。它的动静轻微,却像在死寂的泥沼里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捕捉住了吕贷全部残余的生命力。他浑浊的眼球竟猛地转动了一下,盯住了那只老鼠。积满污垢、瘦削如柴的手指艰难地从破被下探出,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那缓慢爬行的小东西。

偏殿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窄窄的光线刀锋般劈了进来,撕破室内的昏暗。一名送馊饭的老宦官佝偻着背进来。一抬眼,恰好看到草堆里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枯槁的手指僵直地停在距离老鼠不到半寸的空气里,不住地哆嗦着;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像一尊落满灰尘又被时光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泥塑;那直勾勾凝视着前方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如同被风彻底吹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老宦官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珠呆滞地看着那僵住的躯体,手里捧着的粗陶碗滑落,“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几块黑黄的冷饼滚落在肮脏的稻草和灰土里。

门外侍卫的谈笑停顿了一下。一阵脚步声走近,门框里探进一张不耐烦的脸:“老东西!又砸什么?”那张脸先是看到了滚在地上的粗碗和饼块,接着顺着老宦官惊恐的目光扫向草堆。侍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

“呵……”他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如同叹息,又像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伸手随意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报吧,报给管事的,老玩意儿……咽气了。”说着,他的视线最后扫过草堆里那具已然僵硬的、保持着捕捉姿态的枯槁躯壳,摇了摇头,仿佛确认了一件早已预见的烦人小事。

田氏太公田和病逝的消息如同沉入沸水的大石,霎时搅动了临淄这座权力之城。缟素翻飞,覆盖住宏伟壮丽的宫阙殿宇,哀泣的号声如同垂死的猛兽呜咽,在沉重的白色海洋中反复回荡。新侯田剡身着粗麻斩衰,在灵堂中央位置跪得笔直。他年轻的面庞被数日来的悲痛和繁琐仪礼折磨得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此刻紧紧闭着,仿佛一闭眼,就能隔绝这白幡飘飞间深藏的旋涡暗流。

他的弟弟公子田午跪在棺椁的右下手,位置略略靠后一步。田午同样穿着重孝,额上也系着麻带。但他的目光却并不总在沉眠于棺椁中的父亲身上流连,也不在哀哭不止的宗亲身上停留。他眼角的余光,像是机警的捕猎者,无声地逡巡过整个被缟素淹没的殿堂,扫过前来吊唁的每一个公卿大夫的脸。当他兄长田剡在祭奠礼节中因为过度疲惫而身形微微摇晃一下时,田午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本能地动了一下,但仅仅是手指蜷曲了一瞬,便重新死死握紧了放在膝头的麻衣一角,青筋在他苍白的指节处根根凸起。

一位内侍悄无声息地从灵堂边侧的阴影里碎步趋近,最终在田剡身后两步外停下,恭谨地躬身低声禀报:“君侯,周室使节……已至宫城之外。”

田剡闻言身体骤然僵住,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悲痛尚未散去,又撞上强压的愤怒,随即又被一丝无法掩饰的忌惮和疲惫覆盖。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异常清晰,带着嘶哑的尾音。“……依礼迎接。”他低哑着嗓子挤出四个字,声音里透着重压之下的挣扎。

田午全程垂着眼帘,但就在他兄长开口说出那四个字时,他那过于用力、仿佛要嵌入手掌骨节里的手指,终于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那份紧绷的力道。

灵枢前,香烛焚燃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与素缟散发出的生麻气味混合,沉沉笼罩着整个空间。田午低垂的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角度,他瞥向田剡身后角落阴影处——那里,一个身着玄色武弁、身形健硕如山的亲卫按剑侍立。那武士盔甲下的脸庞大半隐在廊柱投下的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目光锐利沉冷,如冰锥,极其短暂地在闭目悲痛的田剡颈侧扫过。那目光,如同寒冬冷雾,只一瞬便收回。

田午的唇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拉出一道近乎冷酷的平直。

临淄宫城深处的藏书阁内,弥漫着一股特有的微凉霉味。高大的木质书架耸立如同沉默的卫兵,架上是堆积如山的简牍,有些捆扎的绳索因年代久远而发黑,散发着干枯草木和尘埃的混合气息。角落放置着一尊造型古朴却布满擦拭印痕的青铜鹤形香炉,正向外吐纳着青白色的薄烟。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棂,被分割成几道细长而清晰的光柱,斜射下来,光柱里尘埃浮游。

公子田午独自坐在一张深色漆木书案后。案上,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被徐徐摊开。舆图以精细的笔墨描绘出齐国的疆域轮廓,河流山脉标注清晰。田午并没有抬头看他刚刚悄然而入的胞弟田剡。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道曲折的河流慢慢滑过,指腹在薄韧的缣帛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压痕。

“青崖关,”田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阁内异常清晰,“南拒楚,西慑鲁,临菑粮赋,三占其一……”他手指抬起,指向地图上靠近中心的一个墨点,“此地,需得良将。”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中似乎凝固了片刻,“王兄以为,田靖如何?”

田剡,年轻的齐侯,脸色明显暗了暗。方才正午在演武场,田靖指挥步卒进退如臂使指,喝令声震得围观众将校脸上皆露钦佩,唯他田剡坐于高台,听着那一阵阵仿佛冲着自己而来的雄壮呼喊,只觉那旗帜猎猎之声亦如针尖般刺耳。此刻,胞弟骤然提起此人名字,田剡胸腔深处仿佛被硬物梗了一下,说不出的闷窒。

田午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田剡脸上,不放过他眉梢眼底每一丝细微的、属于不甘和忌惮的痕迹。他继续说着,语气更平稳,更沉缓,像是把一枚冰冷的石子一点点推入温吞的水面:“田靖,性如烈火,刚直敢言。先君(田和)在世时,便曾驳斥过王兄于济水筑堤之议……”

那“驳斥”二字,被田午咬得格外清晰。田剡的脸颊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济水堤坝之事,田靖竟敢在诸将面前直斥“耗费民力,本末倒置”!那嗡嗡的回声似乎还在耳边。他呼吸微微一滞。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田午紧抿的嘴角稍纵即逝,如同水鸟在深潭表面点出的涟漪。

“然……此人勇毅无匹,忠诚可嘉。”田午微微加重了“忠诚”二字的音量,恰到好处地在“王兄”二字之前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目光在田剡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轻轻擦过,随即垂落,重新落到地图的青崖关标记上。沉默在霉味与烟痕之间迅速膨胀,填满每一寸空隙。

“他……”田剡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头被灰尘黏住,“他……还是放在郯地吧。那里的鲁人,需猛虎震慑。”说完这几个字,他竟像耗费了颇大力气,下颌微微抬起,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田午的头顶,投向那深不可测的、被简牍堆满的书阁暗影里。

窗外的天色似乎骤然暗沉了一分。一缕强劲的风猛地灌入高窗,卷起案几上舆图的边角,哗啦作响。铜鹤炉中逸出的细烟被疾风撕扯扭曲,仓惶逃散。

田午的手适时按在舆图上,将那被风扰乱的一角缓缓抚平。他那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清晰的墨线一路滑行,最终停留在青崖关的位置。“嗯,”一个简短的音节从他喉间滚出,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田靖守郯……甚善。”

天穹低垂得像要砸落下来,浓密的乌云如同浸饱了墨汁的巨大脏污棉絮,翻腾鼓胀着,不断堆积压向临淄宫阙尖锐的飞檐。第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霹雳炸响仿佛直接捶打在宫殿庞大的基石上,震得窗棂嗡嗡乱颤。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悬,疯狂倾泻而下,浓稠的水汽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锈味,被狂风粗暴地卷入每一扇虚掩的窗扉。

宫城深处,公子午的府邸戒备森严。平日府门前照亮的彩绘风灯被粗暴熄灭,府邸正面门窗紧闭。唯有通往府后车马院的一道狭窄角门开着,门口影影绰绰晃动着紧扎利落、贴墙而立的暗影,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油衣与皮甲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一辆寻常可见的运粮大车停在院中一角,车身覆盖着油布,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府内最深处的密室,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覆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青铜连枝灯架上点了十余支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稳定地跳跃着,散发出浓郁而沉闷的热气和蜡味。室内空气纹丝不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稠腻。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条案后,一身极为寻常的黑色武士服,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深浅交织的光与影。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泛着烛光也掩盖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几张同样紧绷的脸——他信任已久的侍卫统领庞勇,其脸如刀刻;掌管临淄西门钥匙的内卫官高迁,眼神闪烁不安;以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却因极度亢奋而浑身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气厚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和雷鸣填满。

“今夜,”田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深井之水,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事无归途,唯有生路。”

那“死”字在宗虔耳中如同丧钟。他额角的汗瞬间涌出,嘴唇哆嗦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田午手边那柄寒光流溢的长剑。庞勇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引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单膝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公子!甲士三百,已匿于宫外西库。西门守将,高迁大人已……”他话语未毕,高迁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西门,小将……已通同僚……”他声音发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待公子令下!”

田午没有看跪在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门边阴暗角落里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卫队长杜锐。杜锐怀抱一顶形制奇特的覆面铜胄。那铜胄打磨得过于光亮,在烛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诡异的是,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块。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荡的胄顶停留了两息。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半边脸落入更深的阴影,另一半却异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剑身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关节发出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响。

“时辰……”田午的声音低得几乎与烛火燃烧的微响混在一起,目光终于移向浑身僵硬、努力维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灵,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亥时!亥时初刻!臣……臣确认无误!君侯……田剡夜宴罢,独往……风露阁!”他的话语急促破碎,如同濒死前的喘息,“内应……内应必启侧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说完后他的双肩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不再动弹。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渗入厚重的锦帘缝隙,照亮室内每一张脸上扭曲的僵硬。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轰然炸响,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连桌案上的铜灯也疯狂地摇曳起来。

田午在这惊雷撼地的声威中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烛。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夺目的长剑!手腕一震,“嗡——”一声冷冽悠长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雷声的余韵,在烛光摇曳、暗影重重的密室里激荡回响。

“出。”

风露阁临水而建,此刻在泼天暴雨中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飞檐斗拱被雨水疯狂冲刷,发出连绵的、令人不安的轰鸣;水汽混合着湖畔特有的湿腐气味,沿着窗缝拼命钻进来。阁内,值夜的宫女被这骇人动静搅得心神不宁,缩在角落的软垫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几个宦官无声地穿过曲折的回廊,他们是最后的守夜人,正巡向阁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抄手游廊的月洞门侧面闪出。那是个穿着宦官服色、却异常高大的人,面孔完全隐在灯火的盲区里。他脚步轻如狸猫,贴近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宦官。

“陈公……”嘶哑的气音在雷声间隙里响起。

被称为陈公的老宦官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角灯下骤然爆射出惊恐的光。他嘴巴张了张,一句“你是……”尚未出口,一条粗壮的手臂如同毒蟒缠上颈项,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高大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老宦官向旁边悬挂的厚重帷幔里一滚!沉闷的摩擦挣扎声被雨声、雷声、檐角泄水声彻底吞噬。片刻,帷幔微微晃动一下,归于平静,只剩下水流冲刷石阶的单调喧哗。高大身影从帷幔的阴影里平静地走出,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几滴温热液体,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染血、滑腻的触感。他微微侧首,对着通往阁楼内部的侧门阴影处,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陡然大亮,瞬间映照出侧门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佝偻小宦官模糊而诡谲的剪影!那闪电只持续了一瞬,雷声便当头滚下!在这震天动地的余韵中,“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极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风露阁直通宫墙的一处偏门,悄然敞开了窄窄的一道缝!

门隙外,正是那仿佛永无止歇的、充斥着铁锈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瓢泼雨幕!

几乎在那缝隙开启的同一刹那,阁内一层深处,田剡宽大的寝殿门无声滑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殿门只开了一人宽的宽度,内里烛火似乎被外面的风雨压低,透出的光线异常昏暗。门口,田剡一个最为宠信的贴身侍卫手握刀柄,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向幽暗的回廊张望。他脸上带着被深夜和风雨搅扰的紧张与疑虑,目光在晃动烛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反复搜索。

那守门侍卫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赫然多出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宦官”身影,佝偻低伏!侍卫的瞳孔骤然收缩!

“呜——!!!”一声用尽全力吹响、几乎撕裂人耳膜的螺号猝然炸响!这声音尖利、暴戾、穿透一切风雨,狠狠撕碎了临淄宫城深夜的死寂!同时,偏殿侧门位置,那个佝偻的“小宦官”猛地从湿滑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内侍的滞重!一道寒光自他宽大的袖中直刺而出,精准无比地贯入那探身侍卫的咽喉!侍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被血液堵住的“嗬”响,身体已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寝殿门板上,发出轰然闷响!

“来人!有——!!!”寝殿门内另一个值夜侍卫的凄厉吼叫只爆出三个字,便被第二道破空而至、穿透雨幕疾射而来的弩箭狠狠钉在胸口!后半截示警被硬生生截断,化为浓重的血沫。他向后踉跄两步,撞翻殿角的青铜灯架,火焰骤然腾起、舔舐帷幔!

螺号的嘶鸣还在空中震颤、回荡!偏门处、雨幕之中、围墙之下!无数个幽暗沉重的身影如决堤的黑色洪水,骤然发动!他们沉默着,踏着几乎被螺号掩盖的、低沉汹涌的脚步声,汹涌地撞开那扇洞开的偏门!甲片密集的刮擦声、兵刃与墙壁偶发的撞击声、鞋履踏破殿前积水的噗嗤声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雨水冲刷着新涌入的黑甲士兵,顺着他们狰狞的覆面甲缝隙淌下,如同流着污血的兽!

整个风露阁底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瞬间炸开!宫女绝望的尖叫、侍卫拼死反抗的怒吼、刀剑劈开骨肉的可怕闷响、垂死惨叫以及甲胄撞击声……在风雨呼啸的掩盖下,奏响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

几乎被彻底遗忘的阁楼顶层,齐侯田剡寝殿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田午一手紧握滴血的长剑,踏着门内侍卫尚有余温的尸骸,跨进了这方寂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他身上那件油浸的黑色劲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温热血液,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深红,那双眼睛却在血污覆盖之下,燃烧着令人胆寒的亮光。他身后的黑潮还在疯狂涌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和皮靴踏过木质楼板的隆隆声,如同战鼓,不断逼近。

田剡,年轻的齐侯,只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孤身伫立在寝殿中央。他甚至没有去抓取那柄象征权柄、却对此刻毫无意义的诸侯剑。烛火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跳动,那双因醉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愕然与惊怒。

“……弑……逆!”田剡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恨意,射向门口如同杀神般的胞弟。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猛地抬起,指向田午手中那柄血污蜿蜒的长剑,“你……”

回答他的,是田午一步不停逼近的步伐!田午身后,更多黑甲武士涌入寝殿,他们手持利刃,分守殿内各个角落,如同坚冷铁壁,彻底封死所有空间。田午的靴底踩在地砖上沾染的雨水和门口侍卫泼洒出的血液上,发出粘腻而清晰的“啪嗒”声。那声音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田剡的心跳上。

田午在距离田剡十步之遥处骤然加速!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发动!手中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直刺田剡的胸膛!

田剡在极度震惊之后的本能反应竟也极其迅猛!他在那寒芒点至胸口前的最后一刹猛地侧身!锋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左肋狠狠掠过!寝衣破裂,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素白的丝帛上迅速洇开!

剧痛让田剡发出一声闷哼,却也激起了困兽垂死挣扎的凶悍。他猛地借势旋身,右肘如铁杵般向后全力撞向田午空门大开的肋下!生死搏杀,他亦非无力的羔羊!

田午仿佛早已预料,腰身如灵蛇般诡异一折,田剡灌注全力的肘击只擦着他侧腰衣物滑过!而田午右腿早已无声抬起,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田剡下盘!

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田剡的下盘被扫中,痛哼一声踉跄后退!田午毫不容情,手中染血长剑再次扬起!剑锋撕裂空气,斜斜削向田剡未及收回的左肩!

田剡拼力拧身闪躲,剑刃擦过肩头,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双目赤红,在接连中招的剧痛和死亡的刺激下,爆发出疯狂的力量,双手如爪,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抓!想抱住田午握剑的手臂!

田午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冰冷的眸子骤然一闪!握剑的手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避开扑抓,同时左膝如同攻城槌,带着呼啸的风声,向上凶狠顶撞!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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