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四节(1 / 2)
第8章尾声6.天下大同第四节
开春后的第一场雨连下了三日,虔州理工学院的青砖地吸足了水汽,砖缝里冒出的青苔像被泼了绿墨,顺着墙根往台阶上爬。我站在图书馆的回廊下,看四个工匠抬着一摞新印的《大汉物理精要》往储藏室走,纸页边缘裁切得比刀刃还齐,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檐角铜铃被雨打湿的闷响,像一首被周先生用竹尺量过的歌谣——每个音符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这些书得按学科分类码齐,”我对负责归档的周先生道,他正用浸了桐油的棉布擦拭书架,鬓角的白发沾着雨珠,活像沾了霜的芦苇,“算术类放东阁三层,从《九章算术详解》到《代数入门》,按难度排,最底层垫三块楠木板防潮;物理类放西架,力学的册子里夹着弹簧秤的铜制示意图,光学的要挨着三棱镜标本,免得学子们对着文字空想;化学的册子尤其金贵,封皮上都印着‘防潮防火’的朱红印章,得单独存进带铜锁的铁皮柜,钥匙由你和军械厂派来的守卫各执一把。”
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枯瘦的手指在《大汉字典》的书脊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烫金的书名,像在抚摸初生的婴儿:“先生放心,每本书都编了号,比给新生儿上户籍还仔细。您看这字典,收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二个字,比前朝的《说文解字》多五千三百个,连西域的‘胡旋舞’、南洋的‘菠萝蜜’都收录了。最妙是这注音,”他翻开一页指着“河”字,左边是老法子的“胡戈切”,右边用朱笔标着“hé”,“江南学子看漠北的方言注音,再也不用对着竹简猜半天了——上周岭南来的学子说,他爹是船工,这辈子没见过雪,却凭着这注音,把‘雪’字的‘xuě’念得比漠北人还准。”
正说着,李砚娘领着三位夫人从雨里走来,她们撑着油纸伞,裙角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乱。“档案馆的架子都搭好了,”砚娘收起伞,伞骨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出一小圈湿痕,“我和姐妹们分了工,我管科技类,苏夫人管政务,赵夫人管户籍,剩下的天文、地理、社会卷宗,十二个人正好各领一块。就是库房的铜锁不够用,军械厂送来的二十把,还差五把。”
我接过她手里的清单,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各库房的尺寸:“让张铁匠赶制五把,锁芯要刻上不同的花纹,科技库的锁雕齿轮,户籍库的雕麦穗,免得拿混了。对了,天文类的卷宗里有星图,得用防蛀的樟木箱装,我让木器厂的王师傅备了十二口,今天该送来了。”
说话间,州府的文书官小赵抱着个油纸包的卷宗跑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泥水浸白的小腿,活像刚从田里拔出来的藕。“先生,各州府的教材修订案都齐了!”他解开油纸,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册页,每页右下角都盖着各州的朱砂印,红得像刚摘的石榴,“岭南学院说《诗经》里的‘蒹葭’得配图,他们那儿的芦苇杆有拇指粗,穗子能当扫帚用,跟中原的不一样;漠北学院想在《实用算术》里加畜牧算账的例题,牧民们说光算田亩用不上,得教他们怎么按羊的肥瘦算出栏价——去年有户牧民把瘦羊按肥羊价卖,被商户坑了,现在还在州府大堂哭呢。”
砚娘凑过来看岭南的修订案,上面贴着张手绘的芦苇图,笔尖勾勒的叶鞘带着锯齿,旁边注着“生于咸水泽,秆可编席,穗可填枕”。“这画画得真细,”她指尖划过图上的芦苇花,“让印书馆按地域增订时,把画师也派到各州去,江南的鱼、西域的矿、漠北的羊,都画得跟活的一样才好。”我在案上写下批语:“江南版加淡水鱼图谱,‘鲂鱼’要画出鳞片的数量,‘鳜鱼’得标上背鳍的尖刺;西域版添矿石图解,‘赤铁矿’旁边画个小炉子,标上火焰烧后的颜色;漠北的算术书里,把‘亩产量’的例题换成‘羊群增重率’,再附上个羊毛收购价的换算表——书本要是成了死学问,还不如竹简管用。”
三日后放晴,州府大堂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熟鸡蛋。各州理工学院的山长、三十家大型工厂的副厂长,还有国家长老院专程派来的科工院大长老,围着长案坐了满满一圈。案上堆着新制的牛皮账本,封面上用金粉烫着“工艺备案”四个大字,边角镶着铜片防磨损,看着像一块块沉甸甸的金砖。
“今日说两件事,”我敲了敲案角的铜铃,清脆的响声压过堂外的蝉鸣,惊飞了檐下的燕子,“一是编书,二是归档。但归档不止是工厂的工艺,得建一座能装下天下事的档案馆——科技、政务、户籍、天文、地理、社会重大事件和案件,一样都不能少。”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滚水,堂里顿时炸开了锅。科工大长老捋着白胡子道:“刘云先生这是要建一座学问的城池啊!”砚娘适时推开侧门,十二位夫人捧着各色卷宗走进来,苏夫人手里的政务卷宗用红绸捆着,赵夫人的户籍册上贴着泛黄的户籍底册,孙夫人抱着的天文卷宗里露出半张星图,蓝得像块宝石。
“科技类由理工学院牵头,”我指着砚娘手里的册子,“发动机厂的汽缸铸造流程、军械厂的火药配方、造纸厂的纸浆浓度表,都归到这里,派三个军械厂的老兵看守,他们得认得图纸上的每一个齿轮;政务类归州府管,各州的田亩税收、河工修缮、驿站往来,由苏夫人带着三位文书官整理,库房的钥匙得州长和长老院各执一把;户籍类最要紧,赵夫人领着手下的女史官,把各州的人口、年龄、职业都记清楚,谁家添了娃、谁家迁了户,每月都要更新,这库房得用青石砌墙,防着水火盗。”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向堂下的军政院大长老:“天文地理关乎国运,由军政法三家各出一人共管。天文台每晚记录的星象、地理馆绘制的舆图,都要抄三份,一份存档案馆,一份送长老院,一份留州府——去年西域地震,正是靠着地理馆的《地质图谱》,才提前三天疏散了牧民。”
军械厂的李副厂长突然起身,紫袍的前襟扫过案面:“那社会重大事件和案件呢?比如三年前的泉州盐商囤货案、去年的漠北牧民纠纷,这些也能存?”“当然,”我翻开孙夫人手里的卷宗,里面夹着泉州盐案的判决书,纸页上还沾着当时的盐粒,“把原告的诉状、被告的供词、官府的判决都存起来,将来再有类似的事,官府照猫画虎都不会错。但这些卷宗得加密,由军政法各派一人看守,要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锁。”
散会后,各路人马像分了秧的稻苗,往各自的田垄里去了。我和砚娘领着工匠们去看新落成的档案馆,十二间石砌的库房像十二座小堡垒,墙壁厚得能隔住外面的风雨,墙角的排水渠用铜皮包着,就算下暴雨也淹不了。最妙是库房之间的走廊,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每隔三步就有个铜制的油灯台,晚上亮起来,像条会发光的蛇。
“科技库的架子得用铁做,”砚娘指着第一间库房,工匠们正往墙上钉铁架,“账本和图纸重,木架撑不住。你看这层板,得用两指厚的铁板,四角焊上铁柱,免得压弯了。”她从怀里掏出张图纸,上面画着分层的格子:“最上层放最新的工艺,比如发动机厂的新活塞图纸;中间层放试验数据,像灯泡厂的钨丝熔断记录;最下层放大事记,某年某月造出第一台蒸汽机,某年某月西域铁厂投产,都得记清楚。”
苏夫人带着文书官在政务库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把各州送来的田亩册按地域分类,江南的册子封面画着水稻,漠北的画着羊群,西域的画着葡萄。“这是去年的河工账册,”苏夫人翻开一本,里面贴着修河时的照片,民工们扛着锄头站在河堤上,笑得露出牙齿,“得在照片旁边写清楚‘修了多少丈河堤、用了多少方石料、花了多少银子’,将来谁想查,一眼就明白。”
赵夫人的户籍库更热闹,女史官们正给每户人家的卷宗编号,红纸上写着“州-县-乡-户”,比如“虔州-赣县-西乡-张三”。“刚出生的婴儿要单独标红,”赵夫人教着手下的姑娘们,“迁走的用蓝笔圈起来,去世的盖个‘注销’的章。你看这户人家,三年前生了个娃,今年又添了个女娃,卷宗里得把两个娃的生辰八字都记上——将来娃长大了读书、当兵,都用得上。”
天文库由老astronor(天文学家)王老掌管,他带着两个徒弟往墙上挂星图,图上的星宿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像把亮晶晶的勺子。“这是去年的星象记录,”王老指着一本册子,上面画着日食的过程,从初亏到复圆,每个阶段都标着时间,“得按年份排,十年一汇总,五十年一修订——天上的星星也会走,不修订就不准了。”
地理库的舆图多得能铺满整个院子,最大的一张是《大汉全图》,用十张纸拼接而成,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山脉、河流、矿藏。地理馆的张馆主正用红笔在图上画圈:“这里是新发现的煤矿,上个月才勘探出来;那里是要修的铁路,从虔州到泉州,明年就开工。”他把图卷起来,放进特制的木筒里:“得竖着放,免得受潮起皱。”
社会事件库最是肃穆,军政法各派来的守卫站在门口,腰间的佩刀闪着寒光。里面的卷宗都用黑布包着,翻开一本是泉州盐商囤货案,里面有当时的庭审记录,盐商的供词上还留着他按的红手印;另一本是漠北牧民纠纷,附带着调解时的照片,两个牧民握着酒杯,笑得像亲兄弟。“这些卷宗得锁在铁柜里,”军政院派来的守卫长道,“钥匙我们三人各执一把,要查卷宗,得三人同时到场,少一个都不行。”
月底时,档案馆正式启用,举行了个热闹的仪式。首席长老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向天空,他声音洪亮如钟:“从此天下事,都有了安身的地方!”话音刚落,十二位夫人领着众人往各库房走去,打开锁的声音“咔哒”一片,像在演奏一首开锁的交响曲。
我和砚娘走进科技库,工匠们正在给新到的《蒸汽机原理》编号。陈墨,那个戴方帽的年轻人,正用毛笔在账本上记录:“105年3月,发动机厂送来新活塞图纸,编号105-发动-01。”他见了我们,连忙翻开一本册子:“先生、夫人您看,这是各厂送来的‘故障记录’,发动机厂的汽缸炸裂、灯泡厂的钨丝熔断,每次事故都记着‘原因、处理、预防措施’。上个月泉州造船厂的船轴断裂,查这册子发现三年前军械厂有过类似情况——都是淬火时温度降得太快,照着上面的‘热处理改进法’,先在空气中晾五分钟,再进冷水,果然好了。”
砚娘拿起一本《故障汇总》,见页边画着红色的批注,是各厂互相提的建议。发动机厂的批注写道:“建议灯泡厂试试我们的‘恒温冷却法’,或许能延长钨丝寿命。”旁边灯泡厂回了行小字:“已试,寿命从一百小时延到一百五十小时,多谢。”她忍不住笑起来:“学问就是这么长起来的,你教我一招,我补你一式,才凑得齐完整的天地。”
政务库里,苏夫人正领着文书官整理河工账册。她指着一本册子上的数字道:“去年修赣江大堤,用了三千方石料,花了五千两银子;今年修东江,用了两千五百方,只花了四千两——因为用了新的采石机器,效率高了。这些数字都记下来,将来修河就知道该花多少钱了。”
户籍库里,赵夫人的女史官们正给新生儿上户籍。一个圆脸姑娘拿着毛笔,在卷宗上写下“李狗蛋,105年3月生,父李铁柱,母王翠花,家住西乡”,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个小笑脸。“等这娃长大了,来学院读书,我们一查就知道他多大了,该上哪个班,”赵夫人笑道,“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靠猜年龄分班了。”
天文库里,王老正用放大镜看星图。“你看这颗星,”他指着图上的一颗亮星,“去年它还在这儿,今年往东边移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十年、一百年积累下来,就差远了。记下来,将来的人就知道星星是怎么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