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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五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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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把理工学院的银杏叶晒得透亮,风一吹,金箔似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在青砖地上铺出层碎金。我站在试验室的窗前,看着赵虎他们把新造的脱粒机抬上马车——那脱粒机的木框是老槐树做的,经了三冬两夏的晾晒,木纹里还留着阳光的味道。赵虎吆喝着让徒弟垫块厚木板,免得车轮碾坏刚铺的青砖,木框与车轮碰撞的“咚咚”声里,案头的六张图纸忽然被风掀起边角。最上面那张“电话程控器”的边角卷得厉害,露出炭笔勾勒的接线板,密密麻麻的铜触点像群排队的蚂蚁,每个触点旁都标着编号,从“1”一直排到“45”,铅笔线被反复涂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先生,这程控器的铜片裁好了。”林三郎抱着个木盒进来,鞋底子沾着的铜屑在地上拖出串细碎的光。他把盒子往案上一放,木盒盖“吱呀”一声弹开,里面整齐码着的薄铜片便露了出来——每片都裁得方方正正,边缘被砂纸磨得发亮,连边角都剪得圆钝,生怕划破手。“军器监送来的红铜,延展性真好,”林三郎捏起一片给我看,“比咱们铁匠铺的杂铜好裁多了,徒弟们用冲床压了三回,才裁得这么匀。”我捏起片铜片对着阳光看,厚度匀得像片枯叶,光线下能看见细微的纹理,这是厦门军器监用冲压机压的,比学员们用剪刀裁的规整十倍。“触点得镀锡。”我用指甲在铜片上划了道白痕,白痕里泛着红铜的本色,“不然氧化了会导电不良,就像电话机的碳粒受潮会变哑。”林三郎点头应着,忽然挠挠头:“先生,咱库房的锡块快用完了,海丰军器监说下月初才能送新的来。”我想了想:“先镀一半,留着应急,剩下的等新锡到了再说。”其实更想镀金,耐磨又导电,可库房里的金条得留着做发电机的换向器,那东西差一点精度都不行,锡块虽不耐用,却胜在便宜易换。

试验室的长桌上,已经搭起了程控器的骨架。用老枣木做的底座上,钻着四排细密的圆孔,孔眼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连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每个孔里插着根裹着绝缘丝绸的铜针,铜针是红铜打的,被砂纸磨得发亮,针尾弯成小小的圆环,像串倒挂的铜铃。这是苏小梅带着女学员们做的,她们坐在窗边的长凳上,手里捏着铜针穿线时,阳光照在丝绸上,泛着淡淡的珠光。苏小梅说,丝绸浸过三遍蜂蜡,“这样才不漏电”,她袖口沾着点蜡油,是穿线时滴上去的,已经凝成透明的小珠,像串没穿线的珍珠。“先生您看,这线路是不是太密了?”苏小梅端着碗松香进来,辫子上的蓝布条沾着点锡渣,那是早上帮林三郎熔锡时蹭到的。她指着底座边缘的布线图,炭笔描的线路在木头上洇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像被雨水打湿的蛛网:“方才试接了三根线,一不小心就缠上了,像团乱麻。”

我拿起根铜针往孔里插,丝绸绝缘层与木孔咬合得正好,不松不紧,针尾的圆环轻轻晃动。“在每个孔旁刻上编号,”我用小刀在木座上刻了个“1”,刻痕不深,却很清晰,“接一根线就用红漆标一下,像给庄稼地划田埂,就乱不了。”苏小梅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我让姐妹们找几块小木牌,写上编号钉在旁边,看着更清楚。”我点头笑了,其实更想用彩色电线,红的接电源,蓝的接信号,可眼下只有一种包着麻布的铜线,只能靠编号和漆色区分——急不得,就像给孩子学步,总得先扶着墙走稳了,再学跑。

晌午时分,周明远扛着台发电机进来,机身的铸铁外壳上还留着车床加工的旋纹,一圈圈像水波纹。这是厦门军器监按“铁牛”发动机改的,功率小了一半,却稳当得多。“先生,电压调好了。”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指腹在电压调节器上拧了拧,调节器的刻度盘是用牛角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格子,“军器监的老吴说,这台能稳在220伏,比试验室那台晃悠的强。”我走到发电机旁,摸了摸外壳,还带着点余温,是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老吴没说这台能用多久?”周明远咧嘴笑了:“他说只要别过载,用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我把发电机的输出线接在程控器的电源端子上,线头用铜丝绑紧,再裹上三层浸蜡丝绸。“先别接电话,”我按住林三郎递来的电话线,“接个灯泡试试,看电压稳不稳。”林三郎跑去工具箱里翻出个十五瓦的灯泡,灯口是用铁皮敲的,缠着几圈麻线防漏电。当他把灯泡拧在灯座上,周明远合上开关的瞬间,灯光“啪”地亮起,稳得像块凝固的金子,没有丝毫闪烁。试验室那台老发电机,开灯时总像风吹烛火似的晃,学员们画图纸都得趁电压稳的片刻,有时刚画了半笔,灯光暗下去,铅笔线就歪了。林三郎盯着灯泡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下好了,晚上加班不用摸黑了。”

试接第一部电话时,日头已经偏西。林三郎捏着电话线的铜头,手有点抖,往编号“1”的接线柱上缠时,铜丝好几次从指尖滑开。“别慌,”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就像给纺车穿线,穿错了再换就是。”林三郎深吸口气,终于把铜头缠紧,线尾用麻线捆好。周明远在隔壁试验室摇响了电话机,“铃铃”的响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铃声还急。“能听见吗?”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像隔着层细纱,却比原来的磁石电话清楚多了。林三郎猛地捂住听筒,眼睛亮得吓人:“听见了!明远哥,你那边的窗开着吗?我看见你袖口的油斑了!”周明远在那边笑:“看见了还问?赶紧接下一部!”

笑声里,我忽然发现程控器的底座有些发烫。赶紧断开电源,摸了摸铜片触点,烫得能烙手——是触点接触太近,电流过大。“把触点间距再调宽半分,”我用镊子夹着铜片往外挪,镊子尖不小心蹭到铜片,留下道浅浅的痕,“就像给齿轮调咬合,太近了会卡,太远了传不动。”林三郎凑过来看,忽然指着铜片边缘:“先生,咱把铜片剪窄点行不行?这样就碰不上了。”我摇摇头:“剪窄了导电不良,得刚好才行。”说着拿起砂纸,把铜片边缘磨得更圆些,“这样就没事了。”

晚饭是王婉婉送来的,一个粗瓷碗里装着糙米饭,上面盖着块红薯,香气混着试验室的松香漫开来。她放下碗时,看见桌上缠成一团的电线,忽然指着“电动机”图纸说:“这小铁家伙,真能代替人拉磨?”图纸上的电动机转子缠着密密麻麻的铜线,像只裹着丝线的陀螺,旁边标着“每分钟三百转”——这是军器监送来的硅钢片做的,比用普通铁片效率高三成,却也难绕十倍。王婉婉是村里的接生婆,前阵子来给试验室的学徒看诊,听说我们在造“不用人推的磨米机”,总爱过来问问。“等它转起来,拉磨、抽水都成。”我扒着饭,看赵虎在图纸上画转子铁芯的叠法,他画得很认真,铅笔线一笔一划,像描红似的。“就是铜线得绕匀,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像姑娘们绣花,针脚得齐。”赵虎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绕线圈时总把铜线弄皱,后来苏小梅教他用竹片做了个线框,绕出来的线圈才像模像样,像串整齐的铜钱。王婉婉叹了口气:“要是早有这东西,李家婶子也不用累得腰直不起来了。”

夜里的试验室,油灯把六张图纸照得半明半暗。灯芯“噼啪”爆着火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和林三郎对着“程控器”的线路图,把45条线重新理了三遍,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接线柱上:红布条接电源,蓝布条接信号,黄布条接地——这是从发电机的接线法学来的,军器监的人说,地线接牢了,打雷时不容易烧机器。林三郎揉着发红的眼睛,草稿纸上的公式写了又划,墨迹都晕开了:“先生,为啥要45条线?”我指着窗外的电线杆:“就像这些电线,总得有根主线牵着,以后咱们学‘交换机’,就能用更少的线接更多电话。”说着翻开厦门军器监送的《电信原理》,书页边缘都磨卷了,里面夹着张交换机的草图,用红笔标着“民国二十三年春试造”,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得等时机到了才能发芽。林三郎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先生,要不咱睡会儿?天亮再弄。”我看了看窗外,月头偏西,银杏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铺了层被子:“睡吧,定个时辰,寅时起来接着弄。”

天快亮时,电动机的线圈终于绕好了。赵虎捧着转子进来,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转子裹着层油纸,揭开油纸,铜线绕得像蜂巢般匀整,漆包线的光泽在油灯下泛着淡蓝。这是他熬了两夜的成果,指腹被铜线勒出了深深的沟,红得像要出血。“先生,能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袖口沾着的绝缘漆结成了硬壳,是绕线时不小心蹭到的。我们把转子装进定子,接好电源,当周明远合上开关的瞬间,电动机“嗡”的一声转起来,稳得像块磐石,没有丝毫晃动。试验室的风车模型被带动起来,纸做的扇叶转得飞快,吹起满地的铜屑,像群金色的蝴蝶。赵虎盯着转速表,表针稳稳地指在“300”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前两次绕的线圈都烧了,他以为这次也成不了。“转速正好!”林三郎拍着他的背,声音都带着颤,“虎子,你成了!”赵虎抹了把脸,笑了:“我就说能成……”他忽然指着电动机底座,“先生您看,不烫!比上次用铁片做的凉多了!”

我摸了摸机壳,果然只是温温的。硅钢片的磁滞损耗小,这是军器监的老吴特意嘱咐的,说这种片子“省劲儿”——就像人挑担子,肩膀宽的总能多扛些,还不觉得累。周明远把转速表往桌上一放,忽然想起什么:“先生,村里的磨坊掌柜昨天来问,啥时候能给他们装一台?”我想了想:“等这台试稳了,就先给磨坊装,让他们先用着。”

试造的十台电话机送进村时,正是秋收后的闲月。张记布庄的掌柜第一个装上,他踩着梯子把话机挂在墙上,手抖得像筛糠。“能成吗?”他问了三遍,林三郎笑着说:“您摇三圈试试。”掌柜的摇柄还没摇够三圈,就听见三十里外的襄阳布庄老板喊:“老张!你要的蓝布织好了,明儿就发货!”掌柜的手一抖,听筒掉在桌上,盯着那台木壳机器看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去年他儿子在襄阳学徒,捎封信得等半个月,有次儿子生了急病,信送到时已经好了,如今一句话的功夫就通了。旁边的李婶凑过来看热闹,指着话机问:“这东西能跟城里通?”林三郎点头:“能通,过阵子给您家装一台,想闺女了随时能说上话。”

电饭锅的试用却出了岔子。李婶家的那台,煮着饭忽然“啪”地灭了,拆开一看,发热丝烧断了,像条断了的红绳。赵虎蹲在灶台前看了半天,灶台上还留着锅巴的焦痕。“是锅底太湿!”他忽然一拍大腿,“水顺着缝流进线圈了!”他回去后,在电饭锅底部加了块薄铁皮,边缘折成小小的水槽,像给锅穿了双防水的鞋。“这样水就流不进去了。”他拿着改良后的电饭锅给李婶看,李婶摸了摸水槽,笑了:“虎子这脑子,比你爹灵光。”

电话程控器在虔城邮电局试用时,接线员王大姐总说“眼睛花”——45条线看得她头晕,有次接错了线,把襄阳的布庄接到了大理的茶庄,两边对着喊了半天“你是谁”。林三郎便在每个接线柱旁钉了块小木牌,写上“虔城-襄阳”“虔城-大理”,还画了小小的记号:襄阳那边画着水车(布庄老板说他们门口有架老水车),大理那边画着茶花(茶庄的伙计说他们的茶花能开半年),像张会说话的地图。后来王大姐教新学员,指着木牌就能说清,再也没接过错线,她总说:“小林这孩子,心细得像姑娘。”

入冬时,海丰军器监的人来送新做的电动机,装在磨米机上,碾出来的米比水力碾的细,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磨坊的老周头摸着那台转得飞快的铁家伙,铁壳上还留着他擦出来的亮痕,忽然问:“这‘电老虎’吃啥长大的?咋这么有力气?”周明远蹲在旁边给他讲“电磁感应”,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去年他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东西“转起来就不停”,是赵虎拿着磁铁和铜线比划了半宿,他才明白“电和磁是一对亲兄弟”。

试验室的进度表上,“电话程控器”和“电动机”后面的方框,终于被炭笔填满了。林三郎用红漆在旁边画了朵小小的花,花瓣歪歪扭扭,却是他能画的最好看的样子。“苏小梅说,成了的东西,得添点喜气。”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那朵花上,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把旁边“电饭锅第三版”的字迹都映得暖了。

我翻开那本磨破了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记着:“电饭锅第三版——加防水槽;电动机——试用硅钢片厚度0.3毫米;程控器——加标记木牌”。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模糊了,却透着股踏实劲儿。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沾了片银杏叶,黄得像块小金箔,夹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像个温暖的句号。远处传来邮电局的电话铃声,清脆得像串银铃,是王大姐在接电话,声音亮得能传到试验室:“好嘞!这就给您接过去!”

我望着窗外飘起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银杏叶上,慢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明白,所谓“以身证道”,从来都不是画出多么精巧的图纸,而是看着那些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百姓手里的工具——是张掌柜接到儿子声音时的眼泪,是李婶用新电饭锅蒸出的白米饭,是老周头摸着磨米机说“不用看天吃饭了”的笑容。这些东西像试验室里的灯光,起初只是照亮方寸之地,慢慢便连成了片,暖了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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