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小少爷(1 / 2)
京城三月,春风醉人。
长宁街两侧的酒楼茶肆纷纷支起了窗牖,将一城春色迎入阁中。护城河边的垂柳已染就了鹅黄嫩绿,细长的柳丝拂过粼粼波光,惹得桥头卖花的小姑娘脆生生地笑。远处承天门的琉璃瓦在晴空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偶尔有鸽群掠过,带起一串清越的哨音。
这是大齐朝立国以来的第七十三个春天,也是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
此刻他正倚在临街醉仙楼三层的雅座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桃花糕,百无聊赖地将它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
“小少爷,您已经抛了二十三下了…”再抛就碎成渣渣了…身后传来贴身小厮阿福小心翼翼的声音。
“二十三下零半下。”落然纠正,手腕一翻,桃花糕稳稳落在掌心。他叹了口气,那张尚带少年稚气、却已能看出日后风华的脸皱成一团,“阿福,你说爹爹和父亲,这会儿在做什么?”
阿福认真地想了想:“丞相大人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内阁议事,摄政王殿下……”
“我不是说这个。”落然打断他,托着腮,蓝宝石似的眼珠子里满是哀怨,“我是说,他们此刻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阿福沉默了一下,明智地选择了不接话。
另一旁的小厮阿禄年纪小些,嘴快:“小少爷,您想开点。丞相大人和摄政王殿下感情好,这是阖京上下都知道的事。昨儿个傍晚他们在后园赏花,那芍药开得——”
“我没看见。”落然幽幽道。
“那是因为您被殿下罚抄《资治通鉴》。”
“……”落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小厮一般见识。他把桃花糕往桌上一放,捞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被噎住的嗓子。
三个月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还是主神殿里那只银白短尾猫,潇洒自在,满世界溜达,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想看宿主大大和主神大人谈恋爱就趴在云端看,偶尔点评两句,无聊了快穿局到处去蹦哒蹦哒,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谁敢跟主神家养的猫计较?
可现在他有了人身。
人身这玩意儿,好是好,能尝味道能跑跳,还能体验他念叨了几百年都没体验过的“人间富贵小少爷”生活,坏处就是——
太容易被喂狗粮了。
且他这两位爹,喂起来那叫一个浑然天成,浑然忘我,浑然不记得旁边还站着个儿子。
落然又灌了一口茶。
正腹诽着,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瓷器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女子的惊叫声,还有男子粗鄙的调笑声,混作一团。
落然眉心微动,放下茶盏,探头往窗外望去。
醉仙楼正门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行人,人群中央,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男子正拽着个青衣少女的袖子不放,嘴里不干不净。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清秀,此刻吓得脸色煞白,拼命往后缩,却挣不脱那只手。旁边地上倒着个摔碎的竹篮,几枝含苞的杏花散落在泥土里,已被踩烂了。
“本少爷请你吃酒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那纨绔扬着下巴,醉眼惺忪,说话时满嘴酒气,“你可知我爹是谁?户部尚书!这京城的银子,有一半都是从我府上流出去的!”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
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周延。这名字落然在京城待了三个月,多少听过一些。仗着老子管着国库,平日里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但前阵子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他爹禁足在家,消停了小半年,想来是最近才放出来。
落然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阿福眼皮一跳,下意识上前半步:“小少爷……”
“阿福。”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云淡风轻,“咱们来京城三个月了,爹爹教导‘读圣贤书,明君子理’,父亲教导‘遇不平事,当拔刀相助’。你说,我学得如何?”
阿福看着自家小少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咽了口唾沫:“学、学得很好。”
“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那道青衫身影已如掠燕穿林,自三楼窗牖一跃而下。
阿福阿禄对视一眼,齐齐哀嚎,连滚带爬往楼下冲。
周延正拽着那少女往自己怀里拖,忽然手腕一麻,像被细针扎入关节,五指不由自主松开。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青影一晃,那少女已被拉至一旁,挡在了另一道身影之后。
他定睛一看,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好。眉如远山裁就,眼若寒潭映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周身气度清贵而不凌厉,像三月柳梢头掠过的第一缕春风。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可周延搜遍记忆,也想不起京城哪家少爷是这副容貌。
“你是何人?”周延酒醒了三分,眯起眼,揉着还发麻的手腕,“本少爷的事你也敢管?”
落然没理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少女,温声问:“姑娘可还好?”
那少女惊魂未定,泪珠还挂在腮边,却还是撑着福了一礼:“多、多谢公子相救。只是这位周公子……”她偷觑一眼周延,声音发颤,“周公子权大势大,公子莫要为了小女子惹祸上身。”
“权大势大?”落然微微挑眉,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多大的权,多高的势?”
周延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激得怒火中烧。他在京城横行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当下冷笑一声,抬手整了整歪斜的衣冠,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你不知道我是谁?”
落然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敷衍,仿佛在看街边一只吠叫的野犬。“不知道。”
周延噎了一下,随即脸上横肉抖动,笑得张狂:“不知道?好,本少爷告诉你——我爹是户部尚书周崇山!国库收支,百官俸禄,边防军饷,全归我爹管!这京城上下,从三公九卿到五城兵马司,谁见了我不得给三分薄面?!”
他往前逼近一步,酒气几乎喷到落然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本少爷的好事?识相的赶紧滚,把身后那小娘皮交出来,本少爷心情好,还能饶你这回——”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凌空飞起,向后倒跌出丈余,狠狠砸翻了一张待客的茶桌,碎瓷片与茶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醉仙楼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阿福阿禄好不容易从三楼冲下来,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少爷收回右腿、姿态优雅如拂落衣上尘的一幕。
“腿法没白练。”落然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周延在地上挣扎半晌,被随从七手八脚搀起来。他半边脸沾满茶水和碎茶叶,发冠也歪了,狼狈至极,眼中却迸发出怨毒的光。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不知道——”
“知道。”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周延所有的气焰。
他往前踱了一步。
“户部尚书周崇山之子,周延。年二十七,正室夫人所出嫡三子。永宁元年捐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衔,从不点卯,只领俸禄。永宁三年在醉仙楼与礼部侍郎之子争风吃醋,打折对方三根肋骨,周尚书赔了白银两千两私了。永宁五年城南强纳民女为妾,逼死人命,被摄政王府的人按住了,禁足半年。”他语气平淡,如数家珍,“这些,我没说错吧?”
周延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禁足了半年,今年开春才被放出来。半年前那桩事他至今想起来还后怕——摄政王府的人不知怎的查到了他头上,他爹差点跪在人家门口赔罪。那次他连宫里元宵夜宴都没能去,京城许多新贵的面都没见过。
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延强撑着底气,梗着脖子:“你知道我爹是谁还——”
“管你爹是谁。”落然再次打断他,这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却不是笑,更像是猫科动物看到猎物时的玩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周延,阳光从醉仙楼的窗牖斜斜落入,映得他眉眼清隽如画,声音却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我爹是京城的天,希望你爹也是。”
空气再次凝固。
周延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围观人群起初没反应过来,继而像是被投下巨石的水面,骤然炸开窃窃私语。京城的天——这话谁敢说?可这少年说了,说得轻描淡写,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而周延,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忽然爆发出更大声的狂笑。
“哈哈哈!你爹是京城的天?”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落然,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京城的天?那是摄政王殿下——你爹?哈哈哈哈!你是摄政王府的公子?笑死本少爷了!摄政王府什么时候冒出你这么号人物?殿下成亲才三年,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怕不是哪个乡野跑出来冒充皇亲的骗子吧!”
他越笑越得意,声音越发尖利:“还‘我爹是京城的天’?你叫一声,看殿下应不应你?你要是摄政王府的公子,本少爷今天就从这醉仙楼爬出去!”
落然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近乎慈悲。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嗓音,语气平淡,却像一记惊雷,劈得周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应了,然后呢?”
周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笑声堵在喉咙里,化作一串诡异的咕噜声。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醉仙楼门口,逆着光,站着两个人。
为首那人身量颀长,玄色锦袍上暗金云纹随步履微动,衣摆拂过门槛时带起无声的威仪。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冷峻的侧脸,眉如刀裁,目若寒渊,周身气势沉凝如巍巍山岳,正是权倾朝野、手掌天下权的摄政王。
他身侧稍后半步之人,一袭月白官袍,腰悬青玉,风姿清绝,眉目间是经年累月浸染政务的沉稳与洞明,却又奇异地糅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是当朝丞相。
摄政王。丞相。
京城的——天与地。
周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群随从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像被割倒的麦子。周延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怎么就从醉仙楼爬着出去了,他要怎么才能活着出这扇门。
辞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投去任何多余的目光。他只是走到落然身边,抬手拂了拂少年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片柳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腿法谁教的?”
“用了七分力,多余。”辞风说,“对付这种人,三分足矣。”
落然眨眨眼,乖巧地答:“爹爹教的。”但是他虚心受教:“下次记住了。”
“…七分力也不错。”辞风转过身,突然改了口。
一旁围观群众:……
落羽站在稍后,将落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毫发无伤,那丝隐于眼底的担忧才悄然散去。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过问缘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
“出来赏春,赏到酒楼门口打架。你这‘体验生活’,倒是体验得别开生面。”
落然立刻换上委屈表情:“爹爹,他欺负女孩子。”
落羽看他一眼。
落然继续委屈:“他还骂我是骗子,说我冒充摄政王府的公子,说父亲不会应我。”
落羽沉默片刻,转向辞风,平静道:“弹劾周崇山的折子,我那里还有三份存档。”
辞风微微颔首:“足够了。”
跪在地上的周延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彻底瘫软成泥。
落然心满意足。
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发让开一条通道。摄政王亲临,丞相在侧,这排场京城三年未见——自三年前那场盛况空前的婚礼后,摄政王与丞相便极少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偶有朝会或大典,也是一前一后,一个威压全场,一个不动如山。
此刻两人并肩立于醉仙楼前,一玄一白,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渊渟岳峙,却无端让人觉得,他们本就该是这样站在一起的。
阿福阿禄早已麻利地给自家公子掸衣裳整佩剑,顺便用眼神驱散试图凑近的闲杂人等。有那眼尖的百姓,已从落然腰间的玉佩认出了端倪——那羊脂玉上雕的并非寻常吉祥纹样,而是摄政王府独有的凌云纹,非嫡系不可佩戴。
周延那条狗命,今日怕是悬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很快。带队的指挥使一见摄政王亲临,差点从马上滚下来,听完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将周延及其随从全部捆了押走。周延被拖走时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他爹看到弹劾折子后会如何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