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家,归(2 / 2)
暖阁临太液池而建,三面临水,此刻窗牖尽开,满室皆是湖风与花香。落羽与辞风已在阁中落座,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盏清茶。
落然迈进门槛,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点心,而是爹爹手边那个小小的、用棉布包裹着的物什。
他脚步一顿。
落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将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
不大,巴掌见方,石质温润,通体呈淡青碧色,隐约可见细密如松针的金色纹路。砚堂已开,砚池浅浅,边角处雕着一丛疏朗的兰草。
落然认出了那石料——松花石,产自关外长白,是今年初北境入贡的贡品。总共只有三块,一块入了内库,一块赐了翰林院掌院,另一块……
他看向落羽。
落羽将砚台递给他,声音温和:“前日在内阁见你练字,用的还是府里那方旧歙砚。那砚虽好,下墨却慢了些。这方松花石质坚理细,发墨不伤毫,你试试。”
落然接过砚台,捧在掌心。
石质温润,触手生凉,却像是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想起昨日醉仙楼前爹爹为他系发带的手,想起清晨父亲端来的那碗茯苓百合粥,想起方才小皇帝看见玉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快穿局。
不对,他确实拯救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间那么多人,愿意为“家”这个字赴汤蹈火。
落然将砚台仔细收好,弯起眉眼,笑得明媚又张扬。
“谢谢爹爹。”他说,“我一定用它把字练好,下次抄书能抄快点儿。”
落羽失笑。
辞风在旁淡淡开口:“下次再犯事,可不止抄书。”
落然立刻缩了缩脖子,一脸乖巧:“父亲教训得是。”
慕昭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人你来我往,眼底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午膳摆在暖阁临窗处。太液池春水初涨,波光映在承尘上,悠悠荡荡。有白鹭从水面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辞风的话素来不多,落羽亦是沉静性子,这顿饭本应吃得安静。可有落然在,安静便是不可能的。
他从北境雪灾聊到工部新铸的火器,从火器聊到护城河边的杏花,又从杏花聊到昨日醉仙楼那碗没来得及尝的酥酪,话题转得比太液池的风还快。
慕昭听得认真,偶尔应和一两句。落羽替他布菜,语气温和地提醒他别只顾着说话。辞风则是一贯的沉默,只是在他筷子伸向第三块桂花糕时,抬手压了一下碟沿。
落然:“……父亲。”
辞风:“嗯。”
落然:“我就吃三块。”
辞风:“这是第四块。”
落然低头一看,还真是第四块。
慕昭偏过头,掩唇轻咳了一声。
落然愤愤地收回筷子,转而夹了一块杏仁豆腐,狠狠咬了一口。
落羽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太液池染成一片融金。有内侍来报,说内阁有急奏需摄政王与丞相过目。
辞风起身,落羽也随之站起。临行前,落羽回头看了落然一眼。
“早些回府。”他说,“晚间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落然点头,乖巧应下。
两位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落然收回目光,却发现慕昭正看着他。
“怎么了?”落然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慕昭摇了摇头。
他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落然。”
“嗯?”
“你有一个很好的家。”
落然愣了一下。
他看向慕昭。少年天子端坐于窗边,背光的面容看不太清,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落然忽然想起来——不过也就十几岁的慕昭也只是一个被卷入规则洪流、被迫提前扛起江山的少年。他学得快,做得好,人人都说这是天纵英主。
可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落然垂下眼睫,片刻后,他抬起头,迎着那平静的目光,弯起眉眼。
“那你以后就常来啊。”他说,“我家就是你家!”
慕昭静静看着他。
窗外太液池的风穿堂而过,带起少年天子玄色衣袍的一角。
“好。”慕昭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在那一刻,郑重地许下了什么。
傍晚时分,落然出宫回府。
马车辘辘行过长宁街,夕光将街市染成暖橘色。他掀开帘子往外看,正瞧见护城河边那棵老杏树下,几个孩童围着个卖花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挑着花枝。
那小姑娘,依稀是昨日醉仙楼前那位。
她今日生意显然不错,竹篮里的花卖了大半,脸上也带着笑。隔着远远的,她似乎认出了这驾王府的马车,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福了一礼。
落然放下车帘,唇角微弯。
回到摄政王府时,暮色已四合。听竹轩里亮起了灯,阿福阿禄正在廊下候着。
“小少爷,丞相大人和殿下在正厅等您用晚膳。”阿福迎上来,“今晚可有糖醋鱼。”
落然应了一声,往正厅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正厅的灯火遥遥在望。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厅内烛火通明,隔着窗纱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爹爹坐在案边,手里拿着本书,大约是白日里没批完的折子。父亲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爹爹。
灯花爆了一声。
爹爹头也不抬,抬手将父亲散落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
父亲放下茶盏,倾身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爹爹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瞪他,眼底却带着笑意。
落然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进去似乎不太合适。
他转头,对阿福阿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绕开正厅,从回廊另一侧往偏厅去了。
阿福小声道:“小少爷,糖醋鱼……”
“等会儿再吃。”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有更多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让他们先待一会儿。”
夜色渐浓,摄政王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府邸笼在温柔的光晕中。
听竹轩的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新笋破土的窸窣声隐约可闻。远处传来更漏声,一声,两声,悠长而安宁。
落然坐在窗边,将白日里爹爹给的那方松花砚取出,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砚堂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洗净的墨痕,大约是爹爹试墨时留下的。
他磨了一点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家。
归。
墨迹在灯下缓缓干透。他搁下笔,将砚台小心收好,与腰间那枚玉蝉一并放入贴身的锦囊中。
窗外,竹影摇风,月华如水。
他忽然想起今晨父亲端来的那碗粥,想起昨日爹爹系发带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小皇帝说“你有一个很好的家”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还有方才厅内,那一个极轻的、被烛火温柔照亮的吻。
落然托着腮,望着窗外那轮渐盈的春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狗粮不狗粮的,”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挺好吃的。”
远处隐约传来阿福唤他用膳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
月色下,少年的背影轻快如风,衣袂拂过竹梢,带起一串细碎的光。
正厅的灯火依然亮着。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