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范阳夜宴(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严庄更是频频出入李府,替安禄山传递消息,结交情分。安禄山对李哲的信任,在范阳军中不是秘密。但那句话,安禄山从未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明过。
“清君侧。”安禄山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
厅堂里静得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太子李亨,如果做出大逆不道的事,逼得皇帝老儿走投无路,那老子出兵南下,就是清清白白、名正言顺的勤王义师。到时候,天下人不但不会骂老子是反贼,还得拍手称快,老子是忠臣良将。”安禄山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这条路,是子游先生给老子指的。老子越想越觉得,这是他给老子指的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
“可前提是——太子得先动手。太子不动,老子就动不了。这天底下的人,眼睛毒得很,嘴巴也毒得很。老子要是一声不吭先出兵,史书上怎么写?‘安禄山反唐’!那就是遗臭万年,老子这一辈子就白活了。所以啊……”他晃了晃酒杯,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闪过一丝焦躁,“老子在等。等太子坐不住的那一天。本来,太子最近的动作,老子看着挺高兴。又是私下勾连回纥,又是到处收买人心。老子寻思着,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就忍不住了。”
“可没想到,”安禄山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又拔了起来,“这个胆鬼太子,没种去逼宫,反倒先找起老子的麻烦了!哥舒翰这步棋,摆明了就是冲老子来的!皇帝老儿乐意看到咱们胡人内斗,太子就递了把刀上去。你,这算什么?”
“算阴招。”蔡希德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他生得高大黝黑,一双环眼,满脸横肉,话时总带着一股子匪气,“王爷,太子这种人,从来都是背后使绊子。当年李林甫在的时候,他就是靠装孙子活下来的。现在李林甫死了,他以为自己能当真正的太子了,当然要先把王爷这样的心腹大患除掉。末将句不中听的——王爷要是再忍下去,太子那边怕是要爬到王爷头上拉屎了。”
这话得粗,但没有人反驳。安禄山也沉默着,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嗡嗡作响。
严庄的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姓何,名广,是严庄手下的得力干将。他坐在末席,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不太起眼。但此刻,他站起身来,朝安禄山行了个礼,又对四周作了个揖,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王爷,临行前严公让在下转述几句话。”何广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才继续道,“第一,太子拉拢哥舒翰,目的无非是制衡王爷。这明太子害怕了。人一害怕,就会失分寸。所以此事对王爷来,是坏事,也是好事。第二,严公已安抚长安城外兵将,也请王爷务必稳住军心,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起兵。若此时动了,太子正好可以反咬一口,把‘图谋不轨’的罪名扣在王爷头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安禄山,“严公,长安城里的那位李大夫,对这件事似乎并不惊讶。严公推测,李大夫早已料到了太子的动作,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所以在下斗胆请王爷稍安勿躁,静待长安那边的下一步消息。”
这番话完,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哲这个名字,在范阳是极有分量的。安禄山对李哲的推崇,李哲给安禄山指的“清君侧”之路,以及严庄与李哲之间的密切往来,这些都是范阳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广既然搬出了李哲,那就明事情还不至于不可收拾。
安禄山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何广,点了点头:“严庄有心了。来人,给何先生换一副干净的杯盏,再添一坛好酒。”
下人应声上前,给何广换了一套银杯银盏,又端来一坛新开封的兰香醉。何广不卑不亢地谢了,坐下来,浅酌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暂时稳住了安禄山的情绪。但这位王爷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表面看着没心没肺,心里头计较得狠。今天这口气,光靠几句话软了,远远不够。
果然,安禄山喝了几杯酒后,忽然把酒杯重重一顿,:“老子心里烦,今天这宴,你们谁都别想早走。陪老子喝!喝完了,老子带你们去看练兵!”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举杯。厅堂里的气氛不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酒肉的味道渐渐浓郁起来。
安禄山被众人围在中间,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咧着嘴,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仿佛方才那个拍案大怒的人不是他。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那双眼睛里,还是蒙着一层沉沉的郁色。那郁色像范阳城外终年不散的北风,压着,卷着,等着有朝一日,把这天下都搅得天翻地覆。
晚膳前,阿东来报,高力士高将军到了。
我那时正在书房与杜甫谈事。杜甫是下午来的,带了茶仓这个月新进的一批孤儿名册,还有一个他亲手筛选出的“可造之材”名单。
我俩正一个个地过名字,讨论哪个适合学文、哪个适合学武、哪个有经商的头脑、哪个将来能往外派。
到兴致处,杜甫还把名册往桌上一拍,:“子游,这个叫林北的孩子,十一岁,来茶仓不过三月,认字速度顶得上别人一年!我准备让他去崇文尚武堂跟朱放学两年,再送到李府让季兰亲自教。将来必成大器。”
我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林北,字写得很,排在名单第三位。名字旁边有杜甫的批注,蝇头楷,密密麻麻:性沉静,寡言语,好读书,过目成诵。
“性沉静,寡言语。”我念着这几个字,笑道,“听着跟韩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比韩揆多了股书卷气。”杜甫捋着胡须,眼里满是赏爱,“韩揆是剑客的沉默,这孩子是读书人的沉默。将来要是在你手下管一摊子事,必然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