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懵懂思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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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浮云不必追,花间有酒自相陪。今宵且共清辉醉,莫待明朝事已非。”
尾字“非”。
最后一题“诗”。杜甫当仁不让地起:
“诗成每在月明时,桂影扶疏入酒卮。莫道长安秋色浅,满城风物尽成诗。”
尾字“诗”。这下倒好,四个题转了一个圈,最后回了“诗”字上。高力士抚掌大笑:“了不得,了不得!这是天意!四题轮转,首尾相衔,到最后一首又回到了‘诗’上。此局圆满了!”
我也笑了。这夜,酒满渊、月满圆、诗满院。高力士最后被阿东和两个家丁扶上了马车,临走时还抓着我的手不放,“改日再找你斗诗”。李冶撑着腰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得胜的将军。
这一夜,我算是彻底领教了。古人得好,盛名之下无虚士。跟诗圣和女诗豪同席斗诗,再加上一个沉浸在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我没被罚酒罚到钻桌底,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而就在我们斗诗的时候,李府下房的西耳房里,两个丫鬟并排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榻上,正在嘀嘀咕咕地着夜话。
月光从半开的木窗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碎银。窗外有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跟这八月的夜风一样,撩得人心神不宁。
春桃和夏荷都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共用一条薄被,脑袋挨着脑袋,脸对着脸。
“你,朱放那个人,怎么就那么大胆子呢?”夏荷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连国子监的先生都敢打。我听阿乙他们的时候,都替他觉得后怕。那可是国子监啊,咱们这样的人,平时从门口路过都不敢多看一眼。”
春桃翻了个身,面对着夏荷,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可不是。不过我听阿甲,朱放动手之前,可是先跟那个先生对过话的。那人指着咱们学堂的学生,骂得可难听了。什么‘收破烂的地方’。朱放气不过,才动的手。”
“那也不能真打呀。”夏荷咬了咬嘴唇,“把人打伤了,自己不是也要吃官司吗?我听阿丙,要不是后来杨相和高将军来了,国子监那边还堵在门口不肯走呢。多吓人哪。”
“吓人什么呀。”春桃不以为然,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倒觉得,朱放那样挺解气的。那帮国子监的人,平日里眼睛就长在头顶上,走路都是鼻孔看人。这回遇上朱放,活该!你是没看到阿丁学朱放话那样——‘你、你、你,一起上吧。’阿丁学得可像了,连脸上的表情都学得一模一样。把大家都笑疯了。”
夏荷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但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被主院那边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春桃耳边:“春桃姐,你......朱放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春桃没有马上回答。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在月光下转了转,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猛地伸手去点夏荷的额头:“好啊!好你个夏荷!我还当你是害怕朱放打人,闹了半天,你是看上人家了!”
“我哪有!”夏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还好屋里暗,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已经羞得发虚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春桃你又胡!”
“你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还问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春桃得理不饶人,支起半个身子,低头盯着夏荷,“夏荷,你脸红了。我都不用看,光听你的声儿就知道你脸红了。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声音就往下掉,跟蚊子叫似的。”
夏荷被她堵得不出话来,羞得把被子往头上一拉,闷闷地了一句:“不理你了。”
春桃可不打算这么放过她。她伸手去扯被子,夏荷死拽着不撒手,两人在窄窄的榻上扭成一团。被子被拽来拽去,枕头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春桃笑得前仰后合,夏荷则是一边喘气一边抗议:“你轻点!别把隔的阿洛吵醒了!人家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哎呀,知道怕吵醒他们,还跟我扯被子?”春桃终于松了手,重新躺下来,笑得直喘气。夏荷抱着被子,缩在角,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春桃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朱放那个人,确实不错。有担当,又风趣,还那么护着学生。我要是一点都不心动,那是假话。可咱们是什么身份啊?咱们就是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人家好歹是当过县令的人,现在又是崇文尚武堂的院长。那差距,比长安城到乌程还远呢。”
夏荷没有接话。月光在她眼睛上,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水。过了好半天,她才声:“春桃,你就别埋汰我了。我方才也就是一时嘴快......这话我本来就不该。咱们做丫头的,本分是本分,哪能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是让夫人知道了,该怎么咱们呢!”
“夫人知道也不会怪你的。”春桃,“夫人什么人你还不晓得?她最见不得咱们受委屈。她过,将来咱们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她给咱们备嫁妆。你忘了?当时你还,要一辈子跟着夫人,不嫁人呢。”
“话赶到嘴边,只能那么。”夏荷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通房丫鬟的事不是也不提了嘛。总之,今晚这话就让它烂在肚子里。春桃,你可不许跟别人。”
“行行行,不不。”春桃敷衍道,但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夏荷,我问你啊,要是我将来真对朱放动了心思,你可别跟我抢。”
夏荷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枕头朝春桃砸过去:“你还!”
春桃笑着接住枕头,又轻轻扔了回去。两个丫头在榻上又笑闹了一阵,直到隔传来了阿洛瓮声瓮气的抱怨——“你们那边还让不让人睡了!”两人才慌忙噤了声,互相捂住对方的嘴,眼睛在黑暗里笑成了四道弯弯的月牙。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西窗慢慢移到了窗台外,再也不肯进来。虫鸣也低了下去,像是都睡着了。
夏荷先困了,眼睛一点点地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春桃却还醒着,她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朱放。她能想象到,那天在崇文尚武堂门口,朱放从地上把那个孩子拽起来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不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朱放。
脑海中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乌云背后的雷光。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个画面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挥不掉。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见夏荷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春桃也笑了笑,拉过被子给夏荷盖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算了。自己这样的出身,能遇到老爷和夫人这样的主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至于那些不该想的,就让它跟这八月的夜风一样,吹过去,算了吧。
她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已经了,只剩下满院子的桂香,在夜风里轻轻地、轻轻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