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阿福担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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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炭火渐渐矮了下去。有人又去搬了几筐新炭来,把火重新拨旺。天边却已透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灰白。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檐角还在滴着残留的雨水。一滴,两滴,像是这场大雨最后的叹息。
阿史德最后喝得烂醉。他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是被抽了筋。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他,把他送回房间。
他躺在榻上,四仰八叉,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着那段草原小调。哼了没两句,忽然翻了个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子游兄弟……兰香醉……再给哥哥留两坛……”
然后,呼噜声响起,震得窗纸都跟着微微发抖。
窗外,雨还在下着。那些被雨水洗刷了一整夜的青瓦、石阶、柳树,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是一幅刚刚画好的水彩。
巷口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踏着积水走过,脚步轻轻浅浅。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过巷尾,车板上放着一筐新摘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更远处,有钟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悠远而清亮,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长安城,又醒过来了。
漾波湖上,雨下得别有一番韵致。
雨点落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白花,像是有无数条银色的小鱼同时从水底跃起来,又落回去。
远处的芦苇荡在雨中连成了一片灰绿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五艘画舫静静地停泊在湖边,雨水顺着画舫的飞檐滴下来,串成一条条断了又连、连了又断的水帘。
整片水域都被雨水和雾气笼罩着,茫茫一片,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片湖和这间水上庭院。
桃儿撑着一把青竹柄的油纸伞,站在平台上,望着湖面出神。雨丝被风吹斜了,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滴答”声。
她的裙摆已经被打湿了一小片,她却浑然不觉。在她眼里,雨中的漾波湖有一种晴天时没有的美,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清清冷冷的、让人心里发空发静的美。
“夫人,雨大,站久了会着凉的。”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桃儿回头,见阿福站在画舫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烟雨蒙蒙的湖面,眉头微微蹙着。
“夫君,你怎么啦?”桃儿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没烧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阿福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裹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拿算盘和提茶壶留下的茧子。桃儿的手被雨水浸得有些凉,被他这么一握,像是浸进了温水里。
“没事。”阿福说。
“没事才怪。”桃儿不依不饶,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脸,“你从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笑脸。用过早膳到现在,就坐在这儿盯着湖面看。早上惠娘做的桂花糖饼,你才吃了一个。平时你都要吃三个的。还说没事?”
阿福被她逗得苦笑了一下,拉着她往画舫里走:“进去说。外面雨大。”
两人进了屋,惠娘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用厚棉布捂着。顺娘正在关窗,把被风吹开的窗页一扇一扇拉回来。
阿福和桃儿在靠窗的矮榻上坐下,一人捧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是宣州的新茶,喝下去满口生津,连带着那股子雨天的湿气似乎都淡了些。
阿福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地开口:“桃儿,我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这雨连着下了两三天了,没有要停的意思。”阿福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咱们李氏商行现在最大的买卖,你知道是什么吗?不是念兰轩的茶,也不是兰香坊的酒。是物流。是韩师兄手底下那支运输队。全国几十家分号的货,全靠他们赶着马车、推着板车,一条路一条路地运。这雨一下,山路泥泞,河水暴涨,哪一条路都不好走。我担心货送不出去,也担心韩师兄逞强,强行运输。万一在路上出了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没有说完。但桃儿听懂了。
“不是有韩师兄在么?”桃儿说,“他办事向来稳重,不会乱来的。”
“韩师兄稳重不假。”阿福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但他这个人,有时候太稳了,反而会把所有的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想想,长安总店的茶叶还能撑几天?洛阳分号的酒还剩多少?如果连着半个月都在下雨,外面的货进不来,城里的货出不去,念兰轩和兰香坊的供应就断了。韩师兄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我就怕他为了赶时间,让弟兄们冒雨赶路。他那个人,自己淋雨不要紧,可那些车队里赶车的,不少还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啊。”
桃儿沉默了。她把茶杯放下,轻轻握住了阿福的手。
“那……我们回去?”她小声说,“反正咱们也来了好几天了。这雨下个不停,湖上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回去,你也好帮韩师兄拿个主意。咱们新婚不新婚的,不该耽搁了正事。”
阿福反手把桃儿的手包住,捏了捏。
“再等两日。”他说,“城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咱们有茶仓,供长安富富有余。其它地方,存货起码能撑十天。我担心的,是城外的路。尤其是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出长安到漾波湖这一段,官道是青石板铺的,再怎么下雨也不怕。怕的是往东去的那条土路,一下雨,车轱辘陷进泥里,半天出不来。还有往北的那段山路,坡陡弯急,雨一大,泥石流都可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