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榜样相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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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每到一处,都先不急着说买粮。他先问那些东家的铺子怎么样,仓库漏没漏,粮食潮没潮,城外的货压住了多少。
等对方把难处说完了,他再把自己要办的事说出来。先给银子,再说来意,最后撂一句“等雨停路通了,我让韩师兄先给咱们这些老主顾排车”。
这话落进那些粮行东家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
因为李氏的运输队,是这些粮行生意上最离不开的一条腿。
阿福跑了一下午,从西市到东市,从东市到城南,一共走了七家粮行、三家货栈。到了天擦黑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手里多了一张单子。那上面用炭笔记着:七家粮行,共计四十三石;三家货栈,可调陈米二十石;另有五家铺面,可匀出粗粮杂粮十五石。加起来,就是小八十石的粮。
这些粮,放到整个长安城,不多。但把李氏商行的所有店铺和茶仓的孩子们护住,够了。
阿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李府门口,浑身往下滴水,可脸上带着一种“事办成了”的踏实。
桃儿从屋里跑出来,也不顾他一身泥水,一把把他拉进廊下,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埋怨:“你怎么不让人跟着?这要是滑一跤,街上连个人都没有,谁管你?”阿福任她摆弄,也不还嘴,只是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粮食单子,像献宝一样递给桃儿看。
“八十石。”他说,“够咱们撑到雨停。”
桃儿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没说话,只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阿福找到我时,我正在与杜甫议事。他把单子递上来,我一条一条地看,越看心里越定。这上面的每一笔粮,都有去处:哪家出多少,哪家结什么价,哪家欠了人情,哪家立了字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几家,都是咱们运输队的老主顾了。”阿福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泥里挣出来的底气,“平时他们的粮,都是韩师兄的车队给跑的。我今天上门,没费什么口舌。大家知道,这节骨眼上李氏商行还在扛着,就都愿意帮一把。也不全是为了钱,是这些年的情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跟他们都约好了。等路一通,韩师兄先给这些老主顾排车,还是按老规矩来。谁帮了咱们,我阿福心里有数。”
我放下那张单子,看着阿福。
这个男人,从漾波湖冒雨回来,吐了一场,睡了一觉,然后提着伞出了门,用一下午的时间,把长安城七家粮行、三家货栈的关系重新接了起来。
他没有跟我表功,也没有说半句难处。他只是把李氏商行这些年用运输队攒下的老交情,变成了一笔救命的粮。
“东家,明日起,咱们可以不用为粮食的事犯愁了。”阿福说,“还有茶仓的孩子们,也能多喝一碗了。我说过——有我。这是第一件。后面的,我一件一件办。”
我站起来,在他湿漉漉的肩上拍了一下。
“辛苦了。”
阿福嘿嘿一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不辛苦。东家让我管这一摊子,我不能让东家白信我。”
说完,他转过身去,又朝外面走。我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说:“去茶仓。给那帮掌柜们开个会。明天开始,每家铺面都给我腾出一个小仓出来,专门放粮。粮食这东西,关键时刻比银子还管用。等雨停了,再慢慢往回补。”
桃儿站在廊下,抱着他的蓑衣,默不作声。看着阿福重新走进雨里的背影,她忽然说了一句:“老爷,我们家阿福,是不是有点当总掌柜的样子了?”
我笑了一下,说:“早就是了。”
灾情闹到这个地步,朝廷再也坐不住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杨国忠。他没等唐玄宗开口,直接在朝会上递了折子,说长安灾民无食,米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请开太仓赈济。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唐玄宗就批了:挑太仓米十万石,降价出粜,赈济贫民。
十万石。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可对此时的长安来说,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强。太仓的米一出,粮商的囤积居奇先被打了一闷棍。米价虽然还在高位,但总算没有再往上涨了。
杨国忠从那天起,人就没回过几次相国府,全身心的扎在救灾现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他带着十几个属官,天天在城外受灾最重的几个地区里转。哪里水退不下去,他就亲自站在那里,指挥着差役和民夫挖沟排水。
哪里的百姓断了粮,他就让随行的人记下地址,当天从太仓调粮过去。他穿着官袍,可那官袍的下摆早就被泥水浸得看不出颜色了。
他脚上穿的靴子,有一回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脱了靴子,光着脚站在泥地里,指着一个领头的大声说:“你记着,这里的水明早之前必须给我排下去!排不下去,你莫来见我!”
有人劝他,说相国大人千金之躯,不宜亲自涉险。杨国忠听了,只回了一句:“百姓还在水里泡着,我这算什么险?”话说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去了。
我听到这些,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杨国忠自己的信里。他让阿洛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老夫在城外,一切尚好。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太仓的米,我已专门拨了一批,若你那些学堂和茶仓需要,可随时去领。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杨国忠这个人,我以前恨过他,防过他,后来又用他。可到了今天,我看着他在这片烂泥里来回奔波,心里头倒真有些佩服他了。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在为老百姓做事的。
他赈灾的细处,我也是后来陆陆续续从旁人口中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