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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寿王试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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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手,候在门外的亲卫便捧进一个青布包袱来,轻轻搁在桌角。包袱不大,四四方方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李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说:“殿下好意,下官心领。只是京兆府自有朝廷拨付的粮米款项,不敢再受私赠。这包袱,还望殿下带回。”

李瑁笑了笑,也不坚持,只把茶杯慢慢放下,说:“府尹大人果然是清如水、明如镜。这包袱里也不是金银,只是一包从王府药库取来的老山参,给大人补身子用。大人若不肯收,就当本王没带来。来,”他对门外的亲卫道,“拿回去吧。”

李岘没有接话。

场面冷了一瞬。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密而绵长。李岘端着茶碗,低头喝茶,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过李瑁。

“李府尹不用如此防我。”李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轻得像是湖面掠过的一只燕,“我李瑁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平日里读读书,品品茶,没多大野心,也没多大本事。这次雨灾,听说城里的百姓过得艰难,我便想尽一点心。只是,我这样的人不方便大张旗鼓,更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想来想去,只有来求李府尹行个方便。却没料到,府尹大人连杯茶都让我自己烫嘴。”

他说到“烫嘴”时,自己先笑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笑,可李岘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跟寿王没多少私交,但官做久了,什么话里藏着什么钩子,一听便知。

“殿下言重了。”李岘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直视着李瑁,“下官是京兆府尹,管的是长安城的治安、粮米、水利、民生。殿下有慈悲心,下官感佩。只是规矩就是规矩,公事只能公办。殿下若真想助百姓,可将粮米直接捐到户部,由户部与京兆府对接,公私分明,不落口实。下官也好,殿下也好,都干净。”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可没有一个字留了回旋的余地。

李瑁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外头的雨。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扫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背对着李岘,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府尹大人说得好。这长安城如今就像这场雨,外面的人看的是涝,里头的人怕的是乱。粮米只是小事,人心才是大事。”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半张脸没在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府尹是长安的定盘星,这颗星若晃了,整盘棋都会散。”

李岘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茶碗边上。他听得出来,李瑁正在把话往更深的地方带。这已经不是在谈粮米了。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李岘说。

李瑁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煦,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府尹大人明白的。像李大夫那样的人物,做得茶楼,开得学堂,还能把太仓的粮一车一车地拉去施粥,这满长安城的人都说他是善人。府尹以为呢?”

“李哲此人,下官不熟。”李岘语气如常,“但他的粥棚,解了城南几坊百姓的燃眉之急,这是事实。下官只认事实。百姓有饭吃,少了一分乱,长安就多了一分稳。至于是不是善人,下官不评说。”

“好。好一个只认事实。”李瑁轻轻抚了抚掌,动作轻缓,像是在赞,又像是在叹,“那么本王也跟府尹大人说句实话。我今日来,就是替府尹身后那一摊子事来的。有些路,府尹眼下不走,将来想走的时候,恐怕就被人把门关上了。”

李岘没有动。他的眼皮极轻地垂了垂,很快又抬起来。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檐水从瓦口冲下来,在阶前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盖被热气顶着的小小声响。

“下官是个蠢人,只会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李岘慢慢地说,“殿下说的路,下官不认识,也不打算走。长安百姓还在水里泡着,殿下若真体恤民情,不如多送几车米到户部去。下官代那些百姓,先谢过殿下。”

他说完,端起了自己的茶碗。那是送客的意思。

李瑁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辨不清情绪的笑。那笑里没有恼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点点头,说:“李府尹,名不虚传。”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快要出门时,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李岘一眼。那一眼很深,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深,仿佛要把李岘这个人从皮到骨都看穿。

“得罪了。”李瑁说完,抬步走进了雨里。两个亲卫无声地跟了上去。青布包袱被遗忘在桌角,像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李岘没有动。他坐在椅上,安静地听着寿王的脚步声在雨声里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个包袱拿起来,打开。里头果然是两支老山参,根须完整,品相极好。他看了一会儿,把包袱重新包好,扬声叫来主簿。

“把这两支参送到户部,登记入库。”李岘说,“就说是寿王府捐的。”

主簿应了一声,接了包袱刚要退下,李岘又叫住了他:“还有,今天寿王来府的事,对外不要说。要是有别的人问起来,就说寿王派人去京兆府捐的,给差役们补身子用的。”

主簿忙不迭地应着,抱着包袱下去了。李岘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可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好几下,始终没有落下去。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雨淋透了的竹子。他望着梁上摇摇欲灭的灯火,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翻出一张纸笺,写了两行字,折好,交给侍立在门口的长随。

“送到相国府上,要快。”他说。

信上写的是:寿王今日微服到府,以探灾为名,暗询臣心。臣已表公心,公私分明。彼似有意收拢京兆,所图甚深。臣未见其与李哲、相国有涉,然不可不防。

“李哲”与“相国”两个词,他并排写在了一起。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落笔时手底下使了劲。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下来,雨声如潮,把整座长安城都裹在了暗沉沉的壳里。李岘吹熄了灯,摸着黑坐在案后。

黑暗里,他只听见雨声没头没脑地灌进来,灌进他的官袍里,灌进他的骨头缝里,凉得让人清醒,也凉得让人想骂上一句: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透了。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无论杨国忠怎么看,无论李哲怎么想,他都必须再往深里看一层了。因为寿王今天看他的眼神,比窗外的这场雨,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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