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寿王试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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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夜。
李瑁回到府中,换下湿了半截的袍子,只披了件家常的氅衣,坐在东暖阁的榻上。一个小太监端了热汤来,他摆摆手,没让点灯。
“王爷,相国那边有回信吗?”一个亲信长史跪坐在榻前,小声问。
李瑁没说话。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着水汽,划了又抹,抹了又划。过了好半天,他才慢声道:“李岘这个人,眼明,心稳,口风紧。他今天把话堵得死死的,却故意留了半句没说完。你猜,他给杨国忠的信上会怎么写?”
长史摇头。
“他会写,‘寿王似有意,然未见与人有涉’。他只会写他看见的那一层。”李瑁勾了勾嘴角,语气平淡如水,“所以明天杨国忠看到信,只会更放心。他一放心。李岘以为他在防我。可他不知道,他这封信,就是我最想要的。”
他停了停,侧耳听了听外头的雨。雨声连绵,像是把整个长安城都浸在了一面大鼓里,敲得沉沉闷闷。
“你下去吧。”他说。
长史退下后,李瑁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窗外雨声如旧,他眼中没有一丝睡意。那双眼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头在雨夜里慢慢睁开的兽。
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新的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日更瘦,更利,像是被这漫长的雨季磨尖了的刀锋。
他写完后,把信笺折成三折,压进一本旧书的封底里,然后转身,重新走进那一片潮湿的、没有尽头的黑夜之中。
李白和玉真公主还困在洋州。
这是玉真公主遣人送回来的信上说的。信上说,他们原定的路线是先到洋州,再乘船北上,沿着汉水转入渭河,不日即可抵京。
谁知到了洋州,雨越下越大,汉水暴涨,渡口全部封停,船是无论如何走不了了。陆路更难,山道被水冲断了好几处。二人只好暂时住在洋州的驿馆里,等雨势稍缓再做打算。
信的末尾,玉真公主用她那端秀的字写了一句:“长安之事,已有所闻。子游若有难处,可持此信前往宫中,但用无妨。”
我看了,只能苦笑。人都困在洋州了,还在操心长安。李白那老头儿估计比玉真更急。他这个人,一辈子爱喝酒,爱写诗,最见不得人受苦。这会儿被困在驿馆里,怕是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骂这贼老天不开眼。
“等雨停了再说吧。”我把信收交给阿洛,“让季兰夫人给玉真公主回个信,让她和师父安心住着,不要冒险赶路。长安的事,有我们。”
雨下到第二十三天,唐玄宗出宫了。
这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高力士亲自来李府,说是看看我的情况。我把他让进书房,他也不避讳,落座之后,端起茶啜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昨日圣上去了一趟崇文尚武堂。”
我正端着茶碗,手微微一停。
“圣上没穿龙袍,”高力士继续说,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神色,“就一身寻常锦袍,带了我,还有两个千牛卫,扮作富商模样。从安上门出的宫,先在西市转了转,看了看米价。后来一路往南,走过了宣阳坊,最后在你们那粥铺前头站了老半天。”
“圣上说什么了?”我问。
“什么也没说。”高力士把茶杯放下,嘴角轻轻一勾,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但圣上笑了。那种笑,咱家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一共也没见过几回。从头看到尾,圣上就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把你们那儿挑水的、劈柴的、盛粥的都看了一遍。最后圣上对咱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圣上说——‘这个李哲,难得。’”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雨还在下,可那雨声听在耳朵里,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吵了。
“难得”这两个字,从唐玄宗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少,我大概能掂量出来。
高力士又坐了一会儿,问起阿福的情况,问茶仓还撑不撑得住,问李冶和月娥的身体如何。我一一答了。
他说:“子游,你办这粥铺,好。一石米,换不来百姓一句闲话,可你这一勺一勺的粥,能把人心都喂暖了。圣上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你们那些先生和教头,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圣上还跟咱家夸,说朱放这个人,嘴虽糙,手也欠,心却是热的。”
我笑了笑:“朱放就是那脾气。他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帮我担待着点。”
“他那天没说不该说的。”高力士也笑了,“就是听说有个排队的老头子嫌粥稀,朱放堵了一句——‘阿翁,这粥能照见人影不假,可它暖肠胃。您要真嫌稀,等天晴了,我请您去念兰轩吃一桌子好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倒确实是朱放能说出来的话。
“后来呢?”
“后来那老头也乐了,连说不嫌了不嫌了,端着粥到旁边喝去了。”高力士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圣上听了,只笑。笑了之后,就让咱家把这句话记下来。说朱放这性子,像极了当年的贺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