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撞见(版本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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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他们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她什么意思?”
母亲的声音:“意思是让你以后少在厨房炸厨房。”
“那一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高洛萱走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就爬起来去找。
最后,她在厨房找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东西,蒸汽把她的白发染得湿漉漉的。
父亲从背后环着母亲的腰,下巴搁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闻母亲头发上的药草香。
她当时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而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好看”。
那是一种东西,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东西。
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表面是灰白色的,但拨开之后,底下藏着滚烫的、跳动的、不会熄灭的火。
那种火,从她出生之前就烧着了,烧了十几年,还会继续烧下去。
高洛萱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也是半夜,母亲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把她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洛萱,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不需要用剑去抢的。”
她当时不明白。
不过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高洛萱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声闷响。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没事。”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你把锅烧穿了。”
高洛萱随手披了件外套走过去,只看见父亲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锅,锅底有一个很规整的洞。
母亲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是新买的锅。”母亲说。
“我知道。”
“上周买的。”
“我知道。”
“第三个。”
父亲这次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铸铁锅需要开锅,”他平静地说,“我在给它做开孔处理,增强透气性。”
“噗嗤——”
高洛萱笑出了声。
母亲转过头看她,那双黑瞳里终于浮出了明显的笑意,不是那种冷淡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纵容的笑,像是春天的风。
“你爹又在创造新菜系了,”母亲说,“今天早上吃碳烤锅底配铁锈佐餐。”
“哈哈哈——”
高洛萱笑得蹲在了地上。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最终把那口破了洞的锅放在一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昨天练剑时留下的红痕。
“我,我去借隔壁王婶家的锅吧。”他说。
“王婶回娘家了。”母亲说。
“那李叔家。”
“李叔家的锅比你还老几个年头。”
父亲又沉默了。
高洛萱看着父亲站在原地,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十七岁就名震天下的武学天才,此刻因为一口破锅而无从下手,脸上的表情既认真又茫然,像一只迷了路的、巨大的、会武功的猫。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父亲真正的样子。
不是那什么“武神”,不是天才,不是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只是一个会在厨房里手足无措的男人,一个会给妻子梳头却总是梳不好的丈夫,一个会站在女儿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父亲。
而这些,都是母亲给他的。
或者说,是母亲帮他保留下来的。
母亲走进厨房,从父亲手里拿过那口破锅,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水池里。
“用砂锅吧,”母亲说,“昨天不是炖了汤?”
“砂锅不能炒菜。”
“那就煮面。”
“可我想给你做煎蛋。”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高洛萱看见母亲微微垂下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高洛萱捕捉到了。
“那就煮面,”母亲说,“加一个水波蛋。”
“水波蛋我做不好。”
“我教你。”
母亲挽起袖子,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开始和面。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里。
“你洗手了吗?”母亲问。
“洗了。”
“用皂角洗的?”
“呃……用水冲了一下。”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父亲在那道目光下败下阵来,转身去洗手,洗了两遍,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搓了,然后把手伸到母亲面前。
“闻闻。”
母亲没有闻,把他的手拍开了。但高洛萱看见,母亲拍开他手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高洛萱还是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父母并肩站在案板前,母亲的手很白,父亲的手很大,两双手在面粉里交叠、分开、再交叠,像一场无声的双人舞。
面粉扬起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落在父亲的袖口上,落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场小小的、温柔的雪。
高洛萱忽然想起了母亲那句话。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不需要用剑去抢的。”
是的,不需要用剑。
只需要一口破锅、一盆面粉、一个迷路的父亲和一个会针灸的母亲。
只需要清晨六点的厨房、散落的白发、梳了四遍都没编好的蜈蚣辫。只需要一个女儿站在门框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看到比这更好的画面了。
“高洛萱。”
母亲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来,帮忙擀面。”
高洛萱笑着走过去,撸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里。
面粉凉凉的,滑滑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父亲在旁边说:“你擀面的手法不对,手腕要用力,不是胳膊——”
“爸,你连锅都能烧穿,你确定要教我擀面?”
父亲又沉默了。
母亲低着头擀面,嘴角弯着,没有出声。但高洛萱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像灶膛里的余烬,拨开之后,底下藏着滚烫的、跳动的、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