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调查组摸出个“学术包工头”(1 / 2)
上午八点半,林杰的车子停在那所高校行政楼前。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拉着横幅:“反对唯论文、唯项目评价”“还我赵老师”“青年教师的命也是命”。
七八个保安围成人墙,气氛紧张。
陈校长带着几个副校长等在楼前,看见林杰下车,赶紧迎上来。
“林书记,您怎么真来了……”陈校长额头冒汗,“这些老师情绪激动,要不咱们还是去会议室谈?”
林杰看了一眼人群:“就在这里谈。把他们都请到小礼堂,我当面跟他们说。”
“这……万一失控怎么办?”
“失控是因为诉求没人听。”林杰大步往里走,“今天我就是来听的。”
小礼堂能坐两百人,这会儿坐了五六十个老师,都是中青年面孔。
看见林杰进来,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林杰走到讲台前,没坐,就站着。
“各位老师,我是林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个角落都能听清,“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听大家的想法。谁先说?”
沉默了几秒,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
“林书记,我是材料学院的讲师,刘振宇。”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和赵启明老师同一年进校,也是预聘制。今年第五年,我还有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问的是,如果六年后,我也因为缺一个面上项目被解聘,我这五年的付出算什么?我带的这些学生怎么办?”
另一个女老师站起来,四十岁左右,眼圈红着:“林书记,我今年刚被解聘。我在化学系工作了七年,前三年是博士后,后四年是预聘副教授。我带了六个硕士生,发表了五篇SCI,教学评教年年第一。但就是因为没拿到面上项目,学院通知我走人。”
她哽咽了:“最让我难受的是,我那些学生……他们哭着问我:‘老师,您走了,我们以后找谁问问题?’我答不上来。”
第三个老师站起来,更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林书记,我不是被解聘的,我是自己走的。我在这个学校做了两年博士后,每个月到手四千八,租个单间两千五,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导师让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说这是福报。我撑不下去了,上个月辞职去了企业,年薪三十万。”
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走啊!我喜欢做研究,喜欢教书。可学校不给活路啊!”
一个接一个,老师们站起来诉说。
林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所有人都说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林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各位老师说的,我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大家的问题,归纳起来就几个:待遇太低,压力太大,评价太僵化,未来太迷茫。”
他走下讲台,走到老师们中间:“这些问题,存在吗?存在。严重吗?严重。该解决吗?该。”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承诺马上解决所有问题的。教育改革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需要步骤。我今天能承诺的只有一件事,从今天起,教育部将成立专项工作组,彻底调研高校‘预聘-长聘’制度的实施情况。三个月内,拿出改革方案。”
“三个月?”有人小声说,“三个月后,我又有一批同事要走了。”
“所以我们要先做一件事。”林杰看向陈校长,“陈校长,你们学校从现在开始,冻结所有预聘制教师的解聘程序。已经发通知的,暂缓执行。等教育部的统一方案出来,再重新评估。”
陈校长一愣:“林书记,这……程序上……”
“程序可以调整。”林杰说,“人才流失了,就回不来了。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礼堂里响起低语声。
“另外,”林杰继续说,“刚才有老师提到待遇问题。我在这里宣布,教育部将设立青年教师专项补贴,对入职五年内的预聘制教师,每月增加八百到一千元生活补助。钱从哪里来?从压缩行政经费里挤,从调整科研经费管理费比例里省。”
“真的能落实吗?”有人问。
“文件下周就下发。”林杰很肯定,“不落实的学校,校长问责。”
气氛明显缓和了。
但就在这时,后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老师突然站起来,二十七八岁,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
“林书记,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比解聘更严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林杰点头。
“我是物理学院的博士后,跟着周永春院士做课题。”年轻老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院士手上有一个国家重大专项,经费八千多万。但这个项目……其实是个空壳。”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校长脸色变了:“小王,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被叫做小王的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周院士把这个大项目,拆分成十几个子课题,每个子课题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然后‘转包’给他手下的几个教授。这些教授再‘转包’给更年轻的老师,最后落到我们这些博士后和研究生手里。”
他走到讲台前,把材料递给林杰:“林书记,您看这份任务书。我负责的这部分,合同上写着经费四十五万。但到我手里,只有八万,周院士的团队扣百分之三十管理费,上一级教授扣百分之二十指导费,到我导师手里再扣百分之十。剩下的八万,要买设备、买耗材、付学生劳务费……根本不够。”
林杰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更离谱的是,”小王继续说,“这八万块钱,还不是一次性给。要发票报销,流程走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所有费用都得我们自己垫。我这一年,垫进去四万多,到现在还没报完。”
“你的工资呢?”林杰问。
“博士后基本工资,每月五千二。”小王苦笑,“加上课题补助,到手七千左右。在北京,租个房子就去了一半。”
“这样的项目,你们做了多少?”
“我们组里,这样的子课题有六个。”小王说,“周院士手下,像我们这样的组有八个。算下来,八千多万的经费,真正用到研究上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都被层层截留了。”
林杰合上材料,看向陈校长:“陈校长,这位老师说的,你知道吗?”
陈校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我……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但周院士是学校的招牌,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还是院士增选的热门人选。我们……我们也不敢深查。”
“不敢查?”林杰语气冷下来,“那国家每年投这么多科研经费,就是给你们养‘学术包工头’的?”
他转身对许长明说:“通知科技部、财政部、审计署,成立联合调查组。就从周永春院士这个项目查起,查资金流向,查任务落实,查成果产出。”
“林书记!”陈校长急了,“周院士他……他在学界影响很大,这么查下去,会影响学校声誉,甚至影响国家的科研布局!”
“声誉?”林杰看着他,“靠吸青年学者的血建立起来的声誉,要来有什么用?科研布局?让‘学术包工头’主导的科研布局,能布出什么好局?”
他环视礼堂里的老师们:“各位,今天你们给我上了一课。原来高校的问题,不止是非升即走,还有学术剥削。年轻老师不仅要面临解聘的压力,还要被层层盘剥科研经费。”
“从今天起,教育部、科技部将联合开展科研经费使用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查什么?查重大课题的转包现象,查经费截留克扣,查学术大’把国家项目当成私人提款机。”
他顿了顿:“谁有问题,查谁。不管他是院士、长江学者,还是什么‘学术权威’。”
礼堂里爆发出掌声。
但掌声中,小王老师却举起手:“林书记,我……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举报了周院士,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小王低声说,“我们组里之前也有人反映过经费问题,后来被找了个理由赶走了。我博士还没出站,导师卡着我的毕业……”
林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从今天起,你的安全、你的学业、你的工作,教育部负责协调。如果这个学校容不下你,我帮你找能容得下你的地方。”
他转向全场:“这也是我今天要宣布的第三件事,建立学术举报人保护机制。凡是实名举报学术不端、经费滥用问题的,一律保护。谁敢打击报复,严惩不贷。”
离开小礼堂时,已经中午十二点。
陈校长跟在林杰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杰走向车子。
“林书记,周院士那边……是不是先沟通一下?”陈校长小声说,“他毕竟地位特殊,直接查,震动太大。”
“震动大才好。”林杰拉开车门,“震动大了,那些趴在科研经费上吸血的人,才知道疼。”
车上,许长明汇报:“林书记,联合调查组已经组建完毕,下午就能进驻学校。科技部那边说,周永春院士这个项目,他们也有疑虑,经费用了四年,中期评估时成果平平,但周院士总是说在攻坚,马上出大成果。”
“查。”林杰闭上眼睛,“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