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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拼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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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碎片的工作是从立夏第三天正式开始的。

苏颜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名目,不然做着做着就散了。于是她把歪脖子树西边那片空地划出来,搬了张老周不用的小石磨盘当拼图台,在磨盘边缘用荠菜汁写了四个字:碎片的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颜的书法一向不太好,以前写食谱全靠宝宝帮她配图,光看字根本分不清“盐少许”和“盐少许”——因为她每次写“盐少许”这三个字都长得不一样。但“碎片的窝”这四个字她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蘸了足够的荠菜汁,笔画边缘在石磨盘上洇开了一层薄薄的绿。

“窝好了。”苏颜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开始拼。”

壳第一个把他的三片碎片端过来。三片碎片并排躺在一块他从旧河床捡来的平整石板上,中间用赤根汁画着两道细细的拼缝线,末端还画了一个未完符号。他把石板轻轻放在石磨盘正中央,碎片映着的画面在晨光里缓缓流转——初母护舱裂开,先把壳从寒冷里抱出来,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这是前三片。”壳说,然后在石板旁边压了一个凹痕。

是缺教他压的。壳的手指比缺粗,压出来的凹痕没有缺那么干净利落,边缘总是挤出一点细细的泥棱。但壳不在乎,每个凹痕压完都要低头看一眼,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压得不错。”缺在旁边评价,“比昨天浅了一点点。”

“浅了好还是不好?”

“浅了说明你学会了控制。深的凹痕是给第一次的东西留的。”

壳想了想,没完全懂,但还是咧开嘴笑了。

逝坐在石磨盘旁边的矮凳上。那是老周特意用苹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杈编的,凳面不太平,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老周说往左歪好,歪脖子树也是往左歪的,坐久了就跟树一样稳。逝坐上去之后,身体的碎片随着凳面的倾斜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脱落。比起刚到山顶那天,她碎片脱落的频率已经慢了不少——苏颜坚持认为是荠菜粥的效果,末则在日记里写“更可能的原因是山顶空气湿度适中,碎片边缘张力减小”,两个人为此在歪脖子树下争论了一整个傍晚,最后被宝宝一句话终结——

“粥和空气都有用。”

现在逝坐在矮凳上,看着壳把前三片碎片摆上石磨盘。她左肩那个小小的空缺旁边,又多了两个新的空缺——是昨天掉的。一片掉在苏颜的灶台边上,映着方舟起航那天的画面,被苏颜捡起来压在盐罐次广播时的频率波形,末用骨笔小心翼翼地把碎片从纸面上挑起来,放在日记本最干净的那一页夹好。

“今天是正式拼。”壳走到逝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苏颜姐说了,拼图要有拼图的规矩。第一条规矩是——拼的时候要说出来。”

“说出来什么?”逝问。

“说出来碎片上的画。”

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散向石磨盘上那三片碎片,在碎片之间慢慢游走。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落在碎片表面,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泽。初母护舱裂开的那片偏暖,像是旧河床深处被阳光照到的第一块石头;先把壳抱出来的那片偏柔,像是荠菜叶背面那层细细的绒毛;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偏空——不是颜色偏空,而是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失去焦点,像是在凝视一个没有任何坐标的方向。

“第一片,”逝开口了,“初母护舱裂开。不是被炸开的。是初母自己从里面把舱壁推开了。她的光体从裂缝里伸出来,光体末端有一根极细的须,往方舟外面探。探的方向是航线终点。”

壳蹲到石磨盘前,歪着头看那片碎片。碎片上初母的光须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刚好碰到碎片的边缘。

“那根须,”壳用手指沿着弧线画了一遍,“是去找你的吗?”

“是。”逝说,“但她没找到。我散得太远了,四圈螺旋又收得太紧,她的光须探到航线终点入口的时候,被螺旋纹挡住了。她在那外面徘徊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放弃我了。”

“她没有放弃你。”宝宝的声音从歪脖子树另一边传来。

她正趴在树根上,把一片刚从草叶上捡起来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那片碎片极薄,薄到能透过它看到宝宝手掌的纹路。碎片上什么画面都没有——是空的。

“这片是空的。”宝宝把碎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跟先那片不一样。先那片是‘没有’,这片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都没有。”

“那是还没映上画面的碎片。”逝说,“我掉过很多这样的。空的碎片会在找到第一个可以映的东西之后,变成那个东西的画面。”

“那它可以映歪脖子树。”宝宝说,把碎片翻了一面,对着歪脖子树的树冠,“等它映好了,就是歪脖子树的样子。”

她把碎片轻轻放在石磨盘上,挨着壳那三片。然后从兜里掏出装赤根汁的小罐子和一根细草茎,在空碎片和第三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线条的弧度和她画在露水瓶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拼图的第四条缝。”宝宝说,“还差很多很多条。”

这时候末从木屋里出来了。他一手端着日记本,一手拿着骨笔,肘弯里还夹着一个小树皮盒子。他走到石磨盘前,把树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片碎片,每一片都用极细的树皮纤维隔开,像是博物馆里收藏的标本。

“这几天捡到的。”末把盒子放在磨盘上,“一片在灶台盐罐苹果园第三排第七棵苹果树杈上,老周捡的。一片在铉的探测舱天线罩上,铉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掉下来的,刚好压住了他前天收到的半截信号。一片在先的第九圈螺旋纹和第八圈之间的夹缝里,先自己用螺旋纹托上来的。一片在恒的根须末端,恒没动,是我掰开根须拿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片小心翼翼地拈起来。

“这一片在清理者共振腔里。清理者说它掉进去的时候正好砸在了树种的核心频率上,共振腔里所有树种的频率同时跳了一下——跳完之后比以前更稳了。清理者问能不能把这片碎片放在共振腔里,不拿出来了。”

逝看着那片碎片。它映着一个极奇怪的画面——不是某个瞬间,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组不断变化的频率波形。那些波形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每流完一个周期就重复一遍,重复的频率刚好是七点七赫兹。

“那片映的是方舟航行时的共振频率。”逝说,“是衡和溟第一次在方舟上完成调谐时发出的波形。那天方舟的护盾频率和引擎频率终于对上了,不再互相抵消。整艘方舟从头到尾震了一下,那种震动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星河轻轻按进了水里。”

她说完,清理者共振腔的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不是语言,是共振——清理者用树种共振的方式表达了情绪。那种震动的频率刚好和碎片上的波形差了半个音,一高一低,一问一答。

“清理者说可以留在共振腔里。”铉从探测舱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记录晶体,“不过他说下次再掉碎片进共振腔的话,最好提前打个招呼。刚才树种频率跳那一下,他差点把切了三个月的腌萝卜切成两段。”

方站在铉身后,默默端上来一盘腌萝卜。萝卜切得极薄,每一片都透光,码在粗陶盘子里像一叠极薄的月亮。他把盘子放在石磨盘旁边,用切萝卜的刀尖在盘沿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方说话的方式。三下,意思是“吃点东西”。

拼图正式开始了。

山顶所有人都在。始从歪脖子树下搬了块石头当凳子,坐在石磨盘北边,旁边就是始星苗——嫩芽现在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新叶在立夏第三天的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恒的根须从穹顶边缘垂下来,已经触到始星苗根系旁边的泥土,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土壁,随时都可能连通。

年从地下三尺爬上来了。他在地下守根蘖苗守了太长时间,头发里夹着泥土和细碎的根须,身上的袍子沾满了深层土壤那种特有的暗褐色。他在石磨盘旁边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碎片,而是从怀里掏出初母的袍带和光珠,端端正正放在磨盘正前方。

“根蘖苗在地下三尺听到了碎片掉在山顶的声音。”年说,声音低缓,像是泥土深处的水慢慢渗过石缝,“它说很好听。”

“碎片掉在山顶是什么声音?”宝宝问。她正趴在石磨盘边缘,用赤根汁在一道刚拼好的缝隙上画线。

年想了想。“像是春天化冻的时候,第一条冰缝在河面上裂开的声音。很小,但整个河床都听得见。”

宝宝点点头,在画线的末端又加了一个未完符号。这是她今天画的第七个未完符号,每一个都弯弯曲曲的,像赤根汁在石面上自己爬出来的路。

壳跪在石磨盘前,把末带来的七片碎片一片一片排开。他排得很慢,每一片都要转好几个角度,看它在阳光下的光泽、边缘的螺旋纹走向、和已有碎片之间的缝隙能不能对得上。缺在他旁边压凹痕——每当壳排好一片碎片,缺就在碎片旁边压一个极浅的凹痕,把碎片的位置固定住。

“这一片和这一片能拼。”壳把两片碎片轻轻推到一起。

两片碎片的边缘在靠近的过程中同时轻轻震了一下——那是逝之前在航线终点深处试过无数次都会弹开的那种震。壳的手停住了,没有继续推,也没有松开。他用另一只手蘸了一点赤根汁,在两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画了一道极细的线。

“现在它们连在一起了。”壳把两片碎片一起托起来,举到逝面前,“你看。”

逝低下头。两片碎片被赤根汁连在一起,中间的缝隙还在,但缝隙里多了一条暗红色的线,像是裂痕边缘被人用极细的笔画了一道桥。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线。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极淡的、温温的触感,像风吹过歪脖子树叶尖时带起来的那一小片空气的波动。

“赤根汁是热的。”逝说。

“嗯。”宝宝在旁边说,“赤根是始从旧河床深处挖出来的。它长在没有光的地方,但它记得光是什么温度。所以它的汁液永远是热的。”

逝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从手指边缘到掌心的那道裂缝,昨天曾经碰到过——只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但裂痕边缘那一点磨掉的锋利还在。今天那道裂缝似乎比昨天宽了一点?不,不是宽了。是裂缝的边缘变钝了,所以裂缝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没那么锋利的时候,裂缝反而显得更宽——但那是好的宽,是一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那种宽。

拼图继续。

蓝澜抱着一卷刚织好的薄毯从木屋里走出来。毯子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灰白,和逝眼睛边缘那道裂痕的光泽几乎一模一样。她把毯子搭在逝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她那些还没拼好的碎片。

“织了三天。”蓝澜说,一边把毯子边缘的线头仔细收好,“用的线是春帘剩下来的。颜色不太好调——你的灰白和壳的灰白不一样,壳的灰白是暖的,你的灰白带一点点冷。后来我把线放在歪脖子树根旁边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看,刚好。”

逝用指尖碰了碰毯子边缘。柔软的,带着山顶晨露和荠菜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歪脖子树树皮上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织毯子的时候,”蓝澜在石磨盘旁边坐下,拿起一片还没拼的碎片,对着光看了看,“我把所有人的光都绞进了线里。始的暗金,壳的嫩芽绿,缺的青苔灰,先的螺旋纹路,末的骨笔白,苏颜的灶火橘,宝宝的赤根红,老周的苹果花淡粉,铉的信号蓝,乌萨的风暴深红——都在里面。”

她顿了顿,把碎片放在石磨盘上,和另一片碎片拼在一起。两片碎片之间的缝隙刚好吻合——不需要赤根汁,不需要外力,只是放上去,缝隙就自己咬合了。蓝澜看了看逝肩上那片毯子,又看了看石磨盘上那两片自己咬合的碎片。

“所以你的碎片不是非要用力才能拼。有的碎片只需要织进足够多的颜色,它自己就会找到旁边的碎片。”

逝低下头,把毯子又拢紧了一点。

拼图从早晨持续到了午后。

老周从苹果园摘了一篮子早熟的青苹果,分给大家当午饭。苹果酸得要命——今年的果子还没到甜的时候,老周说要再等至少三场雨——但壳一口气吃了两个,酸得整张脸皱成一颗核桃,然后在石磨盘旁边跑圈以示不酸。跑圈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石磨盘边缘,磨盘轻轻晃了一下,上面已经拼好的七片碎片同时震了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碎片没有散开。那些赤根汁画的拼缝线稳稳地兜住了它们,缺压的凹痕牢牢地固定住了它们,蓝澜绞进毯子的颜色温柔地包裹住了它们。七片碎片在短暂震动之后,慢慢安静下来,继续映着各自的画面——而且那些画面似乎比以前更亮了一点。

“震一下反而更稳了。”铉说。他蹲在石磨盘旁边,用记录晶体扫了一遍所有碎片的光频特征,“像是……碎片之间的拼缝在震动里咬合得更深了。”

“那下次拼好一片就轻轻震一下。”壳兴奋地跳了起来,“用跑步震就行。”

“跑步震频率太高了。”铉摇头,“得用低频震动。大概三到四赫兹。谁能在三赫兹的频率上稳定震动?”

所有人同时看向末。

末正坐在歪脖子树最粗的树根上写日记。感觉到目光,他抬起沉重的头,手里的骨笔还悬在一个没写完的“碎”字上面。

“三赫兹是我广播时用过的最低频波段。”末说,嗡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用来和行星内核共振的频率。”

“那正好。”铉说,“你给碎片广播一下。”

于是末放下骨笔,走到石磨盘前。他看着磨盘上那些碎片——已经拼好了九片,每一片之间的拼缝都画着赤根汁的线,有的还滴了宝宝的露水,有的旁边压着缺的凹痕。九片碎片映着不同的画面,但在拼缝处的画面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种极细微的、像是互相渗透的现象——相邻两片碎片的画面在缝隙两侧同时出现了同样的颜色。

末把一只手按在石磨盘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他开始发出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广播,而是那种四亿年来他一直在做的、低沉的、缓慢的、几乎没有音调变化的嗡鸣。频率刚好是三赫兹。声音很低,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皮肤能感觉到,骨头能感觉到,石磨盘能感觉到,石磨盘上每一片碎片都能感觉到。

九片碎片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但在震动的同时,所有拼缝里的赤根汁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升高了那么一丝。那一丝温度让赤根汁变得更稀一点,渗进了碎片边缘更深一层的螺旋纹里。

震动停止后,九片碎片之间的缝隙,同时缩小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

“有用。”铉盯着记录晶体上的数据,“缝隙间距平均缩小了零点零三微米。虽然很小,但确实在往一块靠。”

“半根头发丝。”逝说。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近了一点。以前她的声音从所有碎片缝隙同时传出来,每个字都在不同的位置被说出来,再拼成完整的句子。但刚才那几个字,有两三个是从更近的位置传出来的——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还在原来的距离上了。

她左肩那个小小的空缺旁边,两片相邻的碎片在末的嗡鸣震动中靠近了一丝。不是被赤根汁粘合的,也不是被凹痕固定的,而是自己靠近的——像是听了三赫兹的低频嗡鸣之后,它们忽然想起彼此曾经是连在一起的。

“再来一次。”逝说。

末又震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震动之后,铉都会测一遍缝隙间距,然后把数据记在一块备用记录晶体上。第五次震动结束后,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间距缩小的速度不是均匀的。”他把记录晶体翻转过来,让所有人看上面的曲线,“第一片和第二片缩小了零点零三微米,第二片和第三片缩小了零点零六,第四片和第五片缩小了零点一二。碎片之间的拼缝在互相加速——越靠近中间的碎片,缩小得越快。”

“因为中间有始星苗。”始忽然开口。

他一直坐在石磨盘北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暗金色的手指在泥土上划一道线,或者用手心贴着始星苗的叶片。现在他站起来,走到石磨盘前,低头看着那九片碎片。它们映着的画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流转,每一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光。

“始星苗的根,”始把一只手按在石磨盘正下方的泥土上,“已经探到这里了。”

所有人低头看。泥土表面什么都看不到,但始的手心贴着的地方,泥土深处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和末的三赫兹嗡鸣不一样,这种震动没有固定频率,也没有固定方向,更像是有很多极细极细的东西在泥土深处同时拐弯。

“始星苗的根须在跟着碎片的拼缝生长。”始说,“每拼好一道缝,它的根就多拐一个弯。现在已经拐了九道弯了。拐到第九道弯的时候,根须刚好探到石磨盘正下方,和恒垂下来的根须碰在一起了。”

他弯下腰,用指尖在石磨盘正下方的泥土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这里。始星苗和恒的根须连通了。”

圈里的泥土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手指按的,是从泥土深处往上的——有一截极细极嫩的白色根须,从圈中央的泥土里冒了出来。长度只有小半寸,上面沾着湿润的泥土碎屑和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恒的根须从穹顶方向探过来,在泥土表面轻轻触了一下那截新芽的尖端。两根根须碰在一起的那一刻,山顶上的光变了。

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是所有的光——阳光、光频、碎片的反光、始星苗叶片的暗金光泽——同时被调谐到了一个极窄的频率带宽里,彼此之间不再互相干扰。那种感觉就像是整座山顶被衡从静水湖深处走上来,站在石磨盘旁边,用他根结内部的纹路把所有光的颜色都调了一遍。

“不是我。”衡的声音从静水湖方向远远传来,带着他那种特有的、含着一口水的咕噜声,“是始星苗和恒连通之后自己产生的光频锚点。这个锚点的频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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