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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逝的颜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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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壳盯着地面上的螺旋阴影看了好一会儿,“这也是护圈。护的护圈。”

缺的凹痕轻轻颤了一下。青苔边缘泛起的暗金色纹路又深了一丝。

“护圈本来就是给有缝的东西用的。”缺说,“先以前护着壳膜里的壳,后来护着山顶上所有人。护圈不是把缝隙堵住——是在缝隙外面兜一圈,让碎片不会散,但缝隙还是缝隙。”

逝低下头,看着先铺遍山顶的九圈螺旋。每一圈之间的距离都不一样,最外圈和最内圈差了不知多少倍。圈与圈之间的缝隙宽得能并排躺下三片歪脖子树的落叶。但先从来没有试图把那些缝隙填上。那些缝隙本来就是护圈的一部分——不是护圈的缺陷,是护圈的结构。

“所以我散开的部分,”逝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身体各部分之间那些细微的缝隙,“不是还没愈合的伤口。是已经长成了护圈形状的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从所有碎片缝隙传出来的效果又减弱了一点。不是所有的缝隙都开始合拢了——缝隙还在——但从缝隙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了。不同缝隙传出的声音开始出现一种极细微的共振,像是分开唱了很久的多个声部终于开始听到彼此,开始往同一个调上靠。

衡在静水湖深处感觉到了这种共振。他根结内部的纹路跳了一下,然后开始自动调谐——不是调光频,是调声频。他沿着静水湖的支流慢慢走上来,走到歪脖子树下,咕噜噜的声音从他含水的嗓子里冒出来。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衡说,“碎片缝隙之间的声音频率从散频变成了准共振。散频是每个声源各自发出独立的频率,互不相关。准共振是各个声源的频率虽然还不完全一致,但已经开始互相靠近、互相调整。”他顿了顿,从嗓子里吐出一个极小的气泡,气泡在晨光里飘起来,映出了七个不同的颜色。“这个现象在声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不过我忘了。我叫它‘快要一起响了’。”

“快要一起响了。”逝重复了一遍,“不是已经一起响了。是快要。”

“快要。”衡点点头,“快要本身也是一种状态。不是还没到——是已经在往那里走了。”

宝宝把她所有的露水瓶重新排了一遍。立夏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的露水在歪脖子树根上一字排开,每一瓶的瓶身上都画着一个不同的符号。第一天画的是未完符号,第二天也是未完符号,第三天是未完符号加了一个小圈,第四天是全新的符号——绕了一个小圈再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是未完。”宝宝指着瓶子一个一个说,“第二天也是未完,但未完的味道变了——变淡了。第三天未完里出现了一点甜,所以在未完符号上加了一个小圈。第四天未完的味道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新味道,所以用了新符号。”

她把四个瓶子举到逝面前。

“你看,未完不是停在原地不动的。未完也会变——从苦的未完,变成淡的未完,变成甜的未完,变成一种新的、还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但你得喝完四天的露水才知道未完自己也在走。”

逝接过四个瓶子,在晨光里一瓶一瓶看过去。第一天露水是清的,映着拼图之前那个忐忑的清晨——壳在坡上跑步摔倒的声音,缺压第四十三个凹痕的声音,末在厨房里剥豆子的声音。第二天露水微微泛着极淡的乳白色,映着四圈螺旋松开那一瞬间的画面。第三天露水里漂着极小的光尘,映着拼图时所有人围在石磨盘旁边的画面。第四天露水是透明的,但透明里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彩——不是任何一种颜色,是所有的颜色被稀释到几乎看不见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第四天是我的颜色。”逝说。

不是灰白。不是虚空灰。不是螺旋灰。不是暗金。不是骨笔白。不是荠菜绿。不是赤根浅红。不是信号蓝。不是光珠乳白。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之后被露水稀释了四天的样子。在不同人眼里呈现不同的颜色,在同一个人的两只眼睛里也可能不同。

她站起来,把肩上两条布匹拢好。左边是蓝澜织了三天的灰白毯子,右边是蓝澜织了一夜的新布——一匹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布,在不同方向的光里流动着不同的光泽。两条布匹的边缘在风里轻轻碰着,像她胸口那两片碎片,像拼好的圆里每两片碎片之间的拼缝——轻轻碰着,不费力,也不分开。

“去给所有人看。”缺说。

逝点了点头。

她先走到木屋。苏颜正在灶台前揉面,今天中午要做荠菜包子——这次不是给山顶的人做的,是专门给逝做的。苏颜说拼好圆要吃包子,圆的食物庆祝圆的拼图。逝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穿过她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在厨房地面上投下一片极淡的光斑。光斑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不是她在变,是光穿过她的时候,被缝隙边缘那些正在变钝的裂痕折射成了不同的光谱。

“颜色。”苏颜抬头看她,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身上的光斑在厨房地上画了七个不同的颜色。”

“哪个最好看?”

苏颜想了想,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不上哪个最好看。七个颜色叠在一起的时候最好看——但叠在一起就不是七个颜色了,是第八种。调不出来的那种。”

逝低头看地面上的光斑。七种颜色在厨房的泥地上缓缓流转,交叠的地方确实出现了第八种颜色——不是七种颜色混在一起的灰褐,而是一种极淡极亮的、像露水裹着光尘的颜色。

“这是第四天露水的颜色。”逝说。

“是吗。”苏颜弯下腰看了看,“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宝宝取名字从来不含糊,你也别含糊。”

逝沉默了一会儿。光斑在她脚下轻轻晃动,第八种颜色从光斑交叠处蔓延开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弧线。

“未完的颜色。”她说,“就叫未完的颜色。”

苏颜直起腰,看着逝脚下那片光斑,笑了一下。“好名字。比‘盐少许’好多了。”

她转身继续揉面。面盆里新麦的香气混着荠菜的味道,从厨房窗口飘出去,飘过歪脖子树,飘过石磨盘,飘过拼好的圆。拼好的三十五片碎片在晨光里缓缓流转,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初母护舱裂开,先把壳抱出来,先蜷进壳壁之前,方舟起航,末第一次广播,始扛起穹顶,衡调谐光频,清理者和树种共振,歪脖子树第一次发芽,老周种下第一棵苹果树,壳学会跑步的第一百步,缺被始从河床里捞出来,先在虚空中睁开眼睛。还有昨天拼上去的最后一片——山顶所有人围在石磨盘旁边拼碎片,逝肩上披着两条布匹,站在拼好的圆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双手。

拼图那天掉在通道里、被歪脖子树用根接住、画了未完符号、等有人来拿的那片碎片,映着的是所有人拼碎片。那片碎片里,逝还没问出关于颜色的问题。

今天早上掉在毯子上的那片新碎片,映着的是苏颜端着一碗粥坐在逝旁边。那片碎片里,逝还没尝到第四天露水的味道。

明天还会掉新的碎片。后天也会。每一天都会掉下新的碎片,每一片都会映着那一天的新画面——不是四亿年前的旧伤口,是今天山顶的荠菜地、歪脖子树的落叶、宝宝瓷瓶里新采的露水、缺压在新位置上的凹痕、壳跑到第五百步摔的第四十四跤。

逝转身往歪脖子树下走。经过石磨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拼好的圆。圆的边缘很整齐,但圆内部还有缝。每一道缝都被赤根汁画过,被露水滴过,被缺的凹痕围过,被末的三赫兹震动震过。缝还在,但缝不再是分开的理由了。缝变成了圆的纹路。

她走到歪脖子树下,始正盘腿坐在那里。始星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高了,新叶在晨光里泛着暗金。恒的根须从穹顶垂下来,已经和始星苗的根系连通了——昨天在石磨盘下,两根根须碰到了一起,然后整座山顶的光被调谐到了七点七赫兹。

“始。”逝说。

“嗯。”

“暗金是什么颜色?”

始抬起头。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被歪脖子树的枝丫影子切成了好几块。他想了想,把手从始星苗叶片上移开,摊开手心。他的手心也是暗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是四亿年扛着穹顶、扶着始星苗、在旧河床泥土里挖赤根,一层一层染进去的。暗金长进了掌纹里。

“暗金,”始说,“是土深处的石头被挖出来、晒了四亿年太阳之后变成的颜色。但这不是暗金本来的意思。暗金本来的意思是——‘还在土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了,只是没人看见’。”

逝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和手掌之间那道裂缝还在,但边缘不再锋利了。晨光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在掌心上投下了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的颜色——不是暗金,不是灰白,不是虚空灰,不是骨笔白。是那些颜色被稀释了四天之后剩下的一点点痕迹,极淡,极轻,像是光本身还没决定要变成什么颜色之前的样子。

“你的颜色,”始说,“不是暗金。但你手上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和暗金在土里还没被挖出来之前的样子很像。”

“未完的颜色,”逝说,“和所有颜色还没被看见之前的颜色是一样的。”

始没有回答。他把手心重新放回始星苗叶片上,心跳从手心传进叶片,从叶片传进叶脉,从叶脉传进根系,从根系传进恒的根须,从恒的根须传进整座山顶的泥土。每一次心跳都是一道暗金色的波纹,在泥土深处慢慢扩散。

末坐在歪脖子树最粗的树根上,把早上的对话全部写进了日记。今天日记的标题是“逝的颜色”,但写了大半页他还没写下任何一个颜色的名字。他把所有人说的颜色都列了出来——灰白、虚空灰、螺旋灰、暗金、骨笔白、荠菜绿、嫩芽绿、赤根浅红、苹果花粉、信号蓝、光珠乳白、树根暗褐——然后在列表最

但写完“都是”之后他笔顿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都是”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不在。”

逝的颜色不在灰白里,不在虚空灰里,不在暗金里,不在骨笔白里。逝的颜色在灰白和虚空灰之间的缝里,在暗金和骨笔白渗到一起的地方,在所有颜色都还没被看见之前的那个状态里。

“我写完了。”末合上日记本,嗡嗡地说,“但这一页最后一行还空着。”

“留着。”逝说。

“留着?”

“嗯。明天还会掉新的碎片。明天碎片的颜色可能和今天不一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等你日记本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最后一行的颜色就是最后的颜色。不是固定在某一天的颜色——是一直变到最后一天的那个颜色。”

末低下他那颗沉重的头,看着日记本封面。封面上还贴着昨天掉在上面的那片碎片——映着四亿年前他第一次广播的频率波形。他把封面翻开,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未完的颜色不是一种颜色。是一种会变的颜色。每天变一点,每拼一片碎片变一点,每掉一片新碎片也变一点。变到最后一天还没变完——那就是逝的颜色。”

他写完这行字,抬头看逝。逝站在歪脖子树下,肩上披着两条布匹,左手托着拼好的圆,右手放在石磨盘边缘。晨光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漏下来——今天的光比立夏那天更暖了一点,因为老周在苹果园里又点了新的艾草,烟把光裹住,滤掉了一层冷色,留下了一层暖色。那层暖色落在逝脸上,把她脸上所有碎片之间的细缝都映成了一种极淡的、流动的、在不同角度下呈现不同颜色的光泽。

光在缝里走。缝在光里变软。软了的缝不再叫伤口——叫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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