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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常的深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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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学会跑步,是在拼好圆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壳照例在山坡上跑步,从歪脖子树跑到旧河床入口,刚好四百步。他跑完四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逝站在山坡

“想学吗?”壳跑回来,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会散。”逝说。她的目光聚在壳的膝盖上——那里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是昨天跑到第五百步时摔的第四十四跤留下的。

“摔了才会学会。”壳拍了拍膝盖上的淤青,拍得啪啪响,“不摔永远学不会。你看我,摔了四十三跤才跑到一百步。你现在跑的话,大概摔到第二十跤就能跑五十步了——因为你有我教。”

逝看着他膝盖上那块淤青,沉默了一会儿。“摔的时候碎片会掉吗?”

壳歪着头想了想。“会吧。但你每天本来就会掉碎片。摔跤多掉的那一片,我帮你捡。”

于是逝开始学跑步。

壳教得很认真。他把缺教他的那一套全搬了出来——先学站,再学走,再学跑。站的时候脚趾要抓住地面,走的时候重心要从脚后跟滚到脚尖,跑的时候手臂要前后摆,不是左右摆。“左右摆会摔倒,”壳一边说一边左右摆了一下,差点真的摔倒,“你看,就是这样。”

逝站在山坡上,脚趾试着抓住泥土。她的脚趾和脚掌之间还有一道细缝——和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缝一样,是四亿年前被撕裂时留下的原始裂痕。但脚趾和脚掌之间的缝比手指的缝更宽一点,因为四亿年来她从来没试图让脚趾弯曲过。脚的存在感一直很稀薄——在航线终点深处飘了四亿年,脚没有踩过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垂下去过。她一直是浮着的。

现在她要把脚踩在泥土上,用脚趾抓住地面。

她弯下膝盖——膝盖和大腿之间也有缝。弯膝盖的时候,缝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了。这几天碰了太多次,锋利已经磨钝了。

“脚趾抓。”壳蹲下去,用手按住逝的脚趾,一个一个往下压,“大脚趾最用力,小脚趾轻轻搭着就行。对,就是这样。现在重心往前移一点——不要移太多!——对,移到这里。”

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重心从脚后跟滚到脚尖,她踉跄了一步,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两片碎片从她肩上脱落,飘落在脚边的泥土上。一片映着壳蹲在地上按她脚趾的画面,另一片是空的——还没映上画面。

壳迅速弯腰把两片碎片捡起来,在旁边的地面上放好,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没事,两片。比你平均每天掉的少。继续。”

逝站稳,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找到了节奏——不是走路的节奏,是碎片之间的缝隙在走路时互相碰撞的节奏。那种碰撞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但每次碰撞都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震动从脚底传进泥土,再从泥土传回脚底。泥土在回应她的脚步。

“泥土在响。”逝停下来说。

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没听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碎片听到的。”逝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有两片碎片是今天早上刚掉的,掉在拖鞋旁边,映着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漏下的晨光。但现在那两片碎片不在她拖鞋旁边了——它们贴在她的脚底,在脚和泥土之间,薄薄地隔着一层光。“我掉了两片碎片在脚底。它们贴在脚掌上,帮我听见了泥土的声音。”

壳爬起来,歪着头看逝的脚底。那两片碎片确实贴在那里,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和逝脚底的纹路刚好吻合——不是刻意放的,是碎片自己贴上去的。碎片知道主人要走路了,就自己跑到需要的位置上去了。

“碎片在帮你。”壳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以前碎片掉了就是掉了,现在掉了的碎片会自己找地方待着。它们不想只是掉——它们想有用。”

逝看着脚底那两片碎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往山坡上跑了三步。

不是走,是跑。虽然只有三步,第三步还踉跄了一下,但那是跑——双脚同时离地的那一瞬间,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风吹过歪脖子树叶尖带起的一小片空气波动,又像是露水从荠菜叶边缘滑落时拉出的那一丝极细的水痕。

她停了。不是因为要摔倒。是因为那种声音太好听了,她想再听一次。

于是她又跑了五步。这次没有停,跑完了整段缓坡,在歪脖子树和始星苗之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那两片碎片还在,而且旁边又多了两片新的碎片,也是自己贴上去的。四片碎片在脚底排成一条弧线,正好对应脚掌着地的四个受力点。

“跑了八步。”壳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第一次就跑了八步!我第一次只跑了三步就摔了。”

“没有摔。”逝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四片碎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碎片帮我撑住了脚底最空的四个位置。以前那些位置是空的——腿骨和脚掌之间的缝太宽,重心过不去。现在碎片填了空。”

壳蹲下去看她的脚底。四片碎片贴得很紧,不是粘上去的,也不是嵌进去的,是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和脚底皮肤的纹路互相咬合,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榫卯结构。“缺说碎片可以自己找地方,”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现在信了。”

逝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山坡下——那是她刚才跑过来的路。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二百一十五步,壳每天跑好几遍。现在她站在路的起点,脚底有四片自己贴上去的碎片,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在刚才的八步里互相碰撞了几十次,每次都磨掉了一点点锋利。

她开始跑。从歪脖子树往下跑,经过石磨盘,经过荠菜地,经过宝宝摆露水瓶的树根,经过末写日记的矮石台,经过苏颜木屋的厨房窗口——苏颜从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荠菜——经过老周苹果园最外面那棵苹果树,老周正在给树干刷防虫的石灰水,刷子停在半空中。

她在旧河床入口停下来。十二步。不是跑的,是走的——后半段她不敢跑了,但前半段那几步跑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四亿年来第一次双脚同时离开地面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飞翔,不是飘浮,不是她在航线终点深处那种失重的悬浮。是另一种——身体被地面推开了一瞬间,然后又被地面接住。推开和接住之间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她身体里所有的碎片都轻轻飘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又落回去。

“十二步。”缺的声音从旧河床入口的石缝里飘出来。他被先托着从旧河床深处慢慢飘上来,手里端着一碟方刚切好的腌萝卜。“跑的部分是五步。走的七步。总共十二步。”

逝喘着气——她第一次知道喘气是什么感觉。气息穿过碎片之间的缝隙,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一圈再呼出去,带走了四亿年来一直积在缝隙深处的一种极细的灰尘。那种灰尘不是实体,是时间太久远了,连虚空本身都会在缝隙里留下一点沉积物。

“喘气的时候,”逝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呼吸穿过碎片缝隙的路径,“缝里面会凉。像是风吹过旧河床最深处的石缝。”

“那就是呼吸。”缺把一个凹痕压在旧河床入口的石板上,记录逝跑步的起点。“末说呼吸是活的东西才会做的事。你现在会了。”

这时候壳从山坡上跑下来了。他跑得很快,在最后几步直接从缓坡上跳了下来,落在缺刚压的凹痕旁边,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我教你跑步的时候没有教你怎么停下来。”壳认真地说,“现在教你。”

“停下来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不要再跑了。”壳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标准的刹停姿势,“但是不要立刻站直。立刻站直碎片会震。要弯着膝盖停三下心跳,然后再慢慢直起来。”

逝照做。弯着膝盖,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心跳了三下。三下心跳的时间里,她感觉到脚底那四片碎片在轻轻震动——不是要脱落,是它们也在适应“停下来”这个动作。碎片和碎片之间在互相调整位置,把刚才跑步时产生的震动一点一点消化掉。

然后她慢慢直起腰。

没有碎片掉下来。

“学会了。”缺在旧河床入口的石板上又压了一个凹痕——比刚才那个更深一点。深的凹痕是给第一次的东西留的。逝第一次跑完一段完整的坡道并成功停下来,这个凹痕值得深一点。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逝一直在跑步。从旧河床入口跑到歪脖子树,再跑回来。每跑一趟,她就在缺压的凹痕旁边放一小块石头记数。到中午的时候,石头堆了七块。最后一块石头放下去的时候,缺在那堆石头旁边压了一排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对应一趟跑步的起点和终点。

“第七趟的时候,”缺把最后一个凹痕压完,“你跑了三十步没有停。中间有一段是连贯的——从石磨盘跑到荠菜地,全是跑的,没有走。”

逝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矮凳上,脚底的四片碎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她从脚底揭下一片碎片——碎片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就掉了,要轻轻掰一下才会从皮肤上分开。碎片在她指尖映出一个画面:她自己正在跑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身体两侧摆动。摆动的幅度刚刚好——不是壳那种张牙舞爪的大幅度,是一种更收敛的、更轻的摆法。像是怕惊到什么。

“这片碎片映的是今天。”逝把碎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背面的螺旋纹边缘磨钝了一点——是跑步时脚底和地面反复摩擦磨掉的。磨掉的那一点锋利变成了极细的粉末,留在她脚底的皮肤纹路里,和泥土混在一起。

“每天掉的碎片,如果都映着今天,”壳在旁边说,“那你就有一本碎片刻的日记本了。末有骨笔写的日记本,你有碎片刻的日记本。”

末从矮石台上抬起头。他刚才一直在写日记,记录逝跑步的进展——第一次跑几步、在哪里停下来、掉了多少碎片、碎片是怎么自己贴到脚底的。听到壳的话,他放下骨笔,嗡嗡地说:“碎片刻的日记本比骨笔写的更早。四亿年前,没有文字的时候,人们用碎石片刻事情。一片碎石片就是一个日子。把碎石片排成一排,就是历史。”

“那我要怎么保存?”逝问。

末想了想,从日记本上撕下一小片树皮纸,叠成一个小纸袋,用赤根汁在纸袋外面画了一个未完符号。“先放这里面。以后多了,再找更大的东西装。方舟上的记录晶体可以存四亿年的数据,但不能存碎片。碎片只能手动保存。”

逝把今天跑步的那片碎片轻轻放进小纸袋里。纸袋很小,刚好装一片碎片。但她知道以后会有更多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今天——今天的跑步,今天的荠菜包子,今天的露水,今天缺压的凹痕,今天壳摔的第四十五跤。今天的每一个瞬间都可能从她身上脱落,变成一片独立的碎片,需要被捡起来、放进纸袋、写上日期。

“纸袋会装满的。”逝说。

“那就再叠一个。”末说。

跑步教完之后,壳说该学盛汤了。理由很充分——“跑步会饿,饿了要喝汤,喝汤要自己盛。”

于是下午的课从山坡转移到了苏颜的厨房。

苏颜把灶台上那口大汤锅的盖子揭开。今天是荠菜豆腐汤,豆腐是老周用今年新收的黄豆做的,压得不太紧实,下锅煮了一会儿就开始散,汤里浮着一层细细的豆花碎。苏颜说这样也好,豆花碎裹着荠菜叶,一勺舀起来什么都有。

她把木勺递给逝。“勺要沉底,从底下往上舀。轻轻推,不要搅——搅的话豆花全散了。推到锅边的时候手腕一转,勺就满了。”

逝接过木勺。木勺很轻,但柄很长。她的手和手腕之间还有一道细缝,握勺的时候手腕不太稳,勺头在汤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小圈涟漪。

“手腕用力,不是手指用力。”苏颜伸手握住逝的手腕,隔着那条细缝把力道传过去。她的手掌很热——常年揉面、端锅、添柴的手,手心有一层不厚不薄的茧,茧的温度比皮肤更高。“感觉到了吗?这里用力。手指只管扶住勺柄,不用攥死。”

逝试着把力道集中在手腕上。手腕和大臂之间的缝隙轻轻震了一下——一种新的用力方式,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她慢慢把木勺沉到锅底,勺头碰到锅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按照苏颜说的,从底下往上推,推到锅边,转腕——

一勺汤稳稳地舀起来了。

汤里有三片荠菜叶、一小块豆腐、几粒豆花碎。比例刚好。苏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第一勺就舀成这样,比我当年强。我第一天学盛汤的时候,舀起来的全是汤,菜和豆腐一块都没捞着。”

逝把汤倒进旁边的碗里,又舀了第二勺。第二勺比第一勺更快,但勺头在转腕的时候偏了一点,豆腐从勺边滑出去了,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汤花。逝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手腕转太快了。”她说。

“转太快就再来一勺。”苏颜把木勺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锅里,“盛汤这种事,没有只盛一勺就够的。一锅汤要盛十几碗,每一碗都要盛好几勺。你第一勺好,第二勺偏了,第三勺可能又好起来。不是越来越差,是有好有差——但总的是越来越好的。”

逝又舀了第三勺。手腕转得慢了一点,豆腐没有滑出去。然后是第四勺、第五勺。盛到第六勺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苏颜扶着她的手腕了,手腕和大臂之间的缝在反复用力的过程中找到了稳定的角度。缝还在,但不再是力的断层——力可以从大臂传过缝隙传到手腕,再传到指尖了。

她把盛好的汤一碗一碗端到歪脖子树下。壳一碗,缺一碗,先的螺旋护圈前面放一碗——先不喝,但先喜欢闻汤的热气,说荠菜豆腐汤的热气比其他汤更弯,弯的弧度刚好和第九圈螺旋纹吻合。始一碗,末一碗,宝宝一碗,蓝澜一碗,铉一碗,年老一碗。老周从苹果园里走进来,自己端了一碗,又端了一碗放在石磨盘旁边留给方——方还在旧河床深处切腌萝卜,汤先留着,等他上来再热。

最后一碗是逝自己的。

她端着汤坐在歪脖子树下,后背靠着树干。歪脖子树的树皮很糙,隔着灰白毯子和蓝澜织的新布,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温热的触感。她把汤碗放在膝盖上,用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荠菜的味道,豆腐的味道,豆花碎裹着荠菜叶的口感。和她第一天喝苏颜端来的荠菜粥是一样的配方,但味道不一样了。第一天的粥里尝得到苹果花的味道——那是老周果园里的苹果花瓣掉在荠菜叶子上染上去的。今天的汤里没有苹果花,但多了一点别的味道。她品了很久才品出来。

是跑步之后身体发热时皮肤上蒸出来的那种极淡的咸味。她自己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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