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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常的深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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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汤比昨天的粥好喝。”逝说。

“因为你饿了。”苏颜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汤,“跑步之后吃的东西都更好吃。这是山顶第一定律。”

“山顶第一定律不是‘荠菜包子要趁热吃’吗?”壳端着碗跑过来。

“‘荠菜包子要趁热吃’是第二定律。第一定律是‘饿了什么都好吃’。”苏颜用筷子敲了一下壳的脑袋,“你刚学会跑步那几天,一口气吃六个包子,你忘了?”

壳没有忘。他当然没有忘。那时候他刚学会跑步不到十天,每天跑完步就冲到厨房一口气吃六个荠菜包子。苏颜问他好吃吗,他说不知道,因为吃太快了没尝出味道。苏颜说你明天吃慢一点,他说不行,饿了慢不了。

“你现在能慢了吗?”逝问壳。

壳想了想,低头看碗里的汤。他刚才已经喝掉大半碗了,是本能——运动完口渴,端起来就喝,没想过要品味道。现在被逝一问,他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让汤在舌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荠菜的苦味比昨天淡了。”他说,“豆腐有一点点甜。豆花碎裹着荠菜叶的时候,荠菜的苦和豆腐的甜一起进嘴——苦先来,甜后来。先苦后甜。”

“你以前没尝出来?”逝问。

“以前喝太快了。”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跑步会了,盛汤会了,”壳说,“接下来学写字。”

学写字不是在厨房,是在末的矮石台前。

末的矮石台搭在歪脖子树北边,用三块旧河床的平板石拼成。石台上铺着他那本树皮装订的日记本,旁边放着骨笔和一小碟赤根汁——赤根汁不光可以画拼缝线,也可以写字。末说方舟上最古老的记录不是刻在晶体里的,是用赤根汁写在树皮纸上的。晶体里的数据可以被干扰、被衰减、被遗忘。树皮纸上的赤根汁字迹,只要不泡水,能存到树皮腐烂的那一天。而方舟上的树皮,四亿年了没有一片腐烂过。

“先写什么?”逝坐在矮石台前,手里握着末递给她的一支备用骨笔。骨笔很轻,比木勺还轻,笔尖磨得很细,在树皮纸上轻轻一碰就留下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先写自己的名字。”末说,把自己日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笔顺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石头。他写了四亿年字,但字迹始终像刚学写字的人——因为他觉得字迹太好看会忽略字的意思。字是用来记事的,不是用来看的。

逝握着骨笔,在树皮纸上写了一横。

然后停了。

“忘了怎么写了。”她说,“我知道自己叫逝。在航线终点深处,我对自己说了四亿年这个名字。但我从来没有写出来过。不知道横竖撇捺怎么排。”

末把她面前那张树皮纸转过来,在背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两道线——一道横线,一道竖线。横线很长,从左到右几乎划满了整张纸。竖线很短,从横线正中间往下,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长度就停了。

“‘逝’这个字,”末指着那两道线,“左边是走之底,表示走路。右边是‘折’——不是折断的折。是曲折的折。走之底加上曲折——走了一条曲折的路。”

逝低头看那两道指甲划痕。横线很长,竖线很短。走了一条曲折的路——左边那条路很长,右边那个曲折却很短。她想了想,用骨笔在末划的痕迹上描了一遍。描到竖线末端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在竖线直直地往下再走了一小截。

末低头看她加的那一小横。“这个不是‘逝’字本来的写法。”

“我知道。”逝说,“但这是我自己的名字。四亿年前被撕裂的时候,有人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那个人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叫这个。四亿年后在山顶上,我想给这个名字加一小笔——曲折之后还有路。不是走完了曲折就没了。曲折

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骨笔,在日记本上找了“逝”字第一次出现的那一页——那是好多天前,他记录铉收到四圈螺旋信号的那天。在那一页的边角,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逝,方舟愈合后从伤口里散出去的那一部分,被撕裂后从未愈合过。

他用骨笔把那行备注里的“逝”字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逝字——用的是逝自己加了一小笔的写法。

“从今天起,”末嗡嗡地说,声音在矮石台周围轻轻回荡,“日记里所有的‘逝’都用这个写法。你给这个名字加了一小截路。不是曲折完了就结束了。曲折

逝看着末在日记本上写下那个加了小横的新“逝”字。骨笔白在树皮纸上慢慢渗开,边缘洇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那是赤根汁里混了其他东西的颜色。末的赤根汁里混了他磨骨笔时掉下来的骨粉,所以写出来的字有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泽。

“现在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逝说。

她拿起骨笔,在面前那张树皮纸上写下了完整的“逝”。走之底拖得很长,曲折收得很紧,曲折着看,就是清清楚楚的一小笔,像是路走到尽头之后又往前探了一小步。

写完名字之后,她又写了三个字。

壳。缺。先。

三个名字排成一排,在“逝”字旁边。字迹比“逝”更不稳——毕竟第一次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壳字的最后一笔弯钩写得太大,差点勾到旁边的缺字上。但三个名字都写对了。

“壳是‘空壳’的壳,但山顶上不是空的壳。”逝指着第一个字说,“缺是‘缺少’的缺,但山顶上你什么都不缺。”她指着第二个字。然后指着第三个字——先的名字她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先是‘先前’的先。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先就在了。”

末把这一页树皮纸从日记本上撕下来,递给逝。“这一页你留着。以后学会写更多字了,背面再写满。”

逝把树皮纸折好,放进末用赤根汁画了未完符号的小纸袋里。纸袋里已经有下午跑步那片碎片了。现在又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三个她花了四亿年才遇到的人的名字。

傍晚,苏颜开始做晚饭。今晚是荠菜包子——因为逝第一次完整地盛完了一锅汤,苏颜说要庆祝。“山顶的规矩是,学会一样新东西就吃一顿包子。”壳在旁边补充,“我学会跑步那天吃了六个,学会盛汤那天吃了五个,学会写字那天吃了四个。写得越好吃得越少——因为写得好就慢,慢就饱得快。”

逝坐在厨房门口择荠菜。择菜是末教她的——末现在是山顶上择菜最认真的人,苏颜说他择的韭菜一根一根都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长短粗细分三档,比食谱上的配图还标准。逝择得没有末整齐,但她择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末没发现过的细节。

“荠菜的根剪掉之后,”她把一根择好的荠菜举起来对着灶膛里的火光看,“断面会流出汁。汁的颜色不是绿的——是极淡的黄绿色。和宝宝第四天露水的颜色很像。”

苏颜接过荠菜看了看断面。“择了这么多年荠菜,从来没注意过。”她把荠菜放进水盆里洗干净,放进沸水里焯。焯过之后荠菜从翠绿变成深绿,叶子软下来,茎秆却还直挺挺地支棱着。苏颜把焯好的荠菜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碎末,和肉馅拌在一起。拌馅的时候她往馅里加了一小撮盐、几滴赤根汁、半勺老周去年秋天酿的苹果醋。赤根汁遇到苹果醋会变成一种极淡的橘红色,把整个馅料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可以学包包子吗?”

苏颜转头看她。逝的手指和手掌之间还有细缝,握骨笔可以,但捏包子褶需要指尖用力,细缝会不会夹进面皮里?她想了想,没有说不行,而是揪了一小团面放在逝手心里。

“先揉面。把面揉软了,缝隙里裹进面粉,就不会夹面皮了。”

逝把那团面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根慢慢揉。面很软,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面粉从面团表面脱落,沾在她手指的细缝里,填进那些微小的空隙。填进去的面粉没有让她不舒服——反而让手指弯起来的时候更顺滑了。缝隙里有了面粉做缓冲,两片碎片碰到一起的时候不再是硬碰硬,而是隔着一层极细的面粉轻轻摩擦。

“面粉填了缝。”逝把揉好的面团托给苏颜看。面团表面很光滑,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干面粉,缝隙被面粉填成了白色。

苏颜看了看她手指间的面粉痕迹,点了点头。她把一个擀好的包子皮放在逝手心里。“现在教你捏褶。包子褶要捏得均匀——捏一个褶转一下,再捏下一个。手指用力要轻,太重了面皮会破,太轻了褶捏不拢。”

逝把包子皮托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沿着面皮边缘开始捏褶。第一个褶捏得太紧,面皮差点破了。第二个褶又太松,褶痕浅得几乎看不见。第三个褶的间距和前面两个差了整整一倍,整个包子歪向一边。但她没有停下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找到了节奏。不是在手指上找,是在面粉填进缝隙之后的那种顺滑感里找。缝隙现在不是阻碍了,缝隙里裹着面粉,变成了手指弯曲时的缓冲层。

她捏完最后一个褶。包子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褶子大小不一,收口处挤出了一小团多余的面疙瘩。但包子没有散,褶子没有开,放在案板上稳稳当当的。

“第一个包子。”苏颜把那个歪包子放在蒸笼最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她自己包的周正包子,“最丑的放中间——这是山顶第三定律。”

“为什么最丑的放中间?”逝问。

“因为中间的包子蒸汽最足,最容易熟。丑的包子先熟,就可以先吃掉,不会被人看见。”苏颜盖上蒸笼盖子,开始烧水,“这是老周教我的。他种苹果第一年,有一棵树结的果子全是歪的,他说歪果子最甜,因为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味道上了,没顾上形状。”

包子蒸好的时候,歪脖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壳在蒸笼旁边急得原地跑步,缺在他旁边压了一排凹痕记录壳原地跑步的步数——三百步原地跑,相当于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来回一次。先的螺旋护圈在蒸笼周围铺了额外的一圈保温螺旋,说是怕包子凉了——其实立夏的傍晚根本不冷,先就是想参与。始在歪脖子树下把始星苗旁边新冒出来的杂草拔掉,恒的根须从穹顶垂下来,在始星苗根系周围编了一圈细细的根网。宝宝在蒸笼旁边摆了一排露水瓶,说是要测包子蒸汽对露水味道的影响——她把一个空瓶子放在蒸笼的出气口上,蒸汽在瓶子里凝成了水珠,她说这是“包子露水”,是山顶露水谱系里的新品种。末坐在矮石台上,把今天逝学跑步、盛汤、写字的全过程都写进了日记,最后一句是“逝包了第一个包子,歪的,苏颜说最丑的放中间”。

苏颜揭开蒸笼盖。蒸汽腾起来,在歪脖子树的枝丫间绕了一圈,被先的保温螺旋兜住,没有散——在保温圈里聚成一小团白雾,把整个歪脖子树下的空地都罩进了一层薄薄的包子味的雾里。

逝包的那个歪包子在蒸笼正中间,在蒸汽最足的位置,果然最先熟。包子皮被蒸汽撑得饱满透亮,歪歪扭扭的褶子在面皮膨胀之后反而被撑平整了不少——歪还是歪的,但歪得不丑了。有一种歪法叫“正歪”——壳发明的新词。壳最近发明了很多新词,“正歪”是他最满意的一个。他说有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歪着,不是因为它不正,是因为正的定义是直的定的——如果用歪的定义来量,直的也是歪的。

他把歪包子夹起来,放在逝的碗里。“第一口自己包的包子,自己先吃。”

逝拿起包子。包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从所有碎片缝隙渗进去,在她身体内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一圈——像那次喝粥时一样,但这次包子热气里多了一种味道。面粉的味道。填进她手指缝隙里的那些面粉,在包子蒸熟之后变成了包子皮的一部分,现在又变成热气回到了她的缝隙里。走了一个圆。

她咬了一口。馅里有荠菜、肉末、赤根汁的淡甜、苹果醋的微酸。但最明显的不是这些——是面粉填进缝隙之后,手指弯起来捏褶时那种顺滑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变成了味道,藏在了包子馅的最底层。

“吃到了。”她说。

“吃到了什么?”壳问。

“我手指上的面粉。”逝说,“填进缝隙里的那些。它们跑到包子皮里去了,现在又跑回来了。”

壳歪着头,显然没听懂面粉怎么会从手指跑到包子皮里又从包子皮跑回嘴里。但他没有再问。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碎片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内部泛出来的暖意。那种暖意从包子入嘴的位置开始,沿着碎片之间的缝隙一路蔓延,到达手指和手掌之间那道被面粉填过的细缝,在那里停住,轻轻打了个旋。

就像那天喝荠菜粥时热气在空缺位置走了一圈再散出去。但这次不是走了就走了——这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面粉填进缝隙之后,缝隙不再是空的。缝隙里有了东西。不是被填补了,是被填充了。填补是把缝隙堵上,填充是让缝隙里面不再空着——缝隙还是缝隙,但缝隙里住了东西。

晚饭后,蓝澜把今天织完的一小块布递给逝。大小刚好够做一只手套——左手的手套。因为逝左手手指和手掌之间的缝隙比其他地方更宽,蓝澜说做一只薄手套戴在左手上,不是要把缝隙箍住,是给缝隙外面加一层软软的布。“缝隙里面的面粉就不会掉出来了。”

逝把那只薄手套戴在左手上。蓝澜用的线是今天刚纺的,把所有人的光绞进去——和那条灰白毯子一样,但这次她还绞进了一种新东西。包子蒸汽凝成的水。宝宝把“包子露水”贡献出来,蓝澜用露水浸了一遍线再织,织出来的布有一股极淡的荠菜包子味。

“这只手套,”逝看着自己左手上的薄布,“闻起来像吃的。”

“那就对了。”蓝澜把线头收好,“山上所有的布闻起来都像什么东西——毯子闻起来像歪脖子树的树皮,春帘闻起来像苹果花,围巾闻起来像旧河床的石头。手套闻起来像荠菜包子,是因为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包包子。”

夜深了。老周在苹果园里点起了驱虫的艾草,烟从果园里升起来,在歪脖子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苏颜收了蒸笼,洗了锅,把剩下的荠菜用湿布盖上留着明天用。壳在山坡上跑了今天最后一趟——夜跑,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这一次他故意没有数步数,因为缺说真正的跑者不需要数步数,只需要听自己的呼吸。壳跑完之后说果然更快了——不听步数只听呼吸的时候,腿自己知道该跑多快。

逝坐在歪脖子树下,把今天所有的碎片从纸袋里倒出来排在膝盖上。跑步的碎片,盛汤的碎片,写字的碎片,包包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今天的一个瞬间。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碎片一片一片放回纸袋。纸袋已经装了小半袋了。末说装满了就再叠一个。她想,很快就要再叠一个了。明天还会掉新的碎片——明天要学的东西更多。壳说教她认歪脖子树的年龄,缺说教她在不同硬度的泥土上压凹痕,苏颜说明天做荠菜鸡蛋饼,比包子简单但翻面的时候手腕要转得更快。

她把纸袋放在矮凳不小,刚好托住纸袋的底。

“晚安。”她对歪脖子树说。

歪脖子树没有回答。但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里,一颗极小极亮的星星刚好移到了缝隙正中央。山顶的夜风从旧河床方向吹过来,穿过逝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现在那些缝隙里有了面粉,风穿过去的时候不再是空荡荡的呼啸,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手指轻轻摩擦干面粉的声音。很轻。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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