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鹰的成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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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狍子屯，热得人连气都喘不匀了。太阳像个大火盆子一样扣在天上，从早晒到晚，连风都是烫的。院子里的榆树叶子卷了边，狗趴在墙根底下刨了一个又一个土坑，把自己埋进凉土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尖。灰灰在兔笼里摊成一张兔子饼，耳朵耷拉着，鼻尖一抽一抽的，连草都懒得吃了。郭小海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狗换凉水，给灰灰换凉水，给小灰和小青换凉水，然后自己也舀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打一个激灵，才算醒过神来。

小灰和小青已经长得跟刚来的时候判若两鹰了。它们站在榆树底下的木架子上，翅膀收拢时都有一尺多高，青灰色的羽毛油亮亮的，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翅膀尖端和尾羽边缘那一圈深黑色的羽毛，像用墨汁描过一样，又硬又挺。它们的眼神也变了，刚来的时候是圆圆的、懵懵的、亮晶晶的黑珠子，现在变成了黄褐色的，瞳孔周围一圈琥珀色的光环，目光锐利得像刀，看到什么东西动一下，脖子就跟着转过去，锁定目标，一动不动。

小灰的体型比小青大了半圈，胸脯宽厚，肩背结实，爪子粗壮，站在架子上像一个小号的将军。小青小一些，但身条更流线，翅膀更窄长，飞起来转弯更灵巧。两只鹰的性子也不一样。小灰稳当，站在架子上轻易不动，只有喂食的时候才主动伸出头来啄。小青好动，没事就在架子上扑腾翅膀，跳来跳去，有时候飞下来落在狗窝顶上，惹得大黑抬头汪汪叫，它又飞回架子上去了。

郭小海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喂鹰。肉丝切得细细的，用温水泡到不凉不热，然后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摊开，小灰和小青就从他的手心里啄食。两只鹰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吃食的时候从容不迫，一条一条地啄，偶尔抬起头看看郭小海，黄褐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吃完了还用喙蹭蹭他的手心，蹭得郭小海手心痒痒的，他就笑了，摸了摸它们的背，说“吃饱了就去站着吧”。

小灰的换羽已经在收尾了。一个月前掉得满地都是的灰白色绒毛和短羽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新长出来的羽毛又长又硬，一层叠着一层，齐整得像刀裁过一样。郭小海每天给它们梳理羽毛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变化——新羽摸起来更滑更韧，轻轻一捋就顺着方向服帖地贴下去，不像之前那些绒毛松松软软的，一碰就乱。他拿牙刷蘸了温水，从小灰的翅膀根部开始，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轻轻地刷。小灰习惯了这套流程，每次看到郭小海拿牙刷过来就把翅膀微微张开，头往一边歪着，配合得很。郭小海一边刷一边说：“小灰，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你看你这翅膀，多精神。”小灰眯着眼睛，像是在享受。

小青的胆子比小灰小一些，但也在慢慢变。它以前不太愿意让人碰翅膀尖，一碰就缩回去，嘴里发出威胁的嘎嘎声。郭小海没有硬来，每天只是轻轻摸一摸翅膀尖的位置，摸一下就收手，第二天再摸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半个多月之后，小青终于不躲了，翅膀尖被他摸到的时候只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再缩回去。又过了几天，它也开始像小灰一样，看到牙刷就主动张开翅膀。郭小海给它刷的时候，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跟小灰一样舒服了。

郭小海每天早晨喂完鹰之后，都要让它们在院子里练一会儿翅膀。他站在院子中央，伸出一只胳膊，小灰就从架子上飞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手臂上垫了一块厚皮子，鹰爪抓在上面不打滑。然后他用力往上一送胳膊，喊一声“飞”，小灰就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在院子里盘两圈，落回架子上。小青也是，飞起来比小灰轻灵一些，转弯的时候翅膀几乎贴着地皮掠过去，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郭小海仰头看着它们在天上飞，脖子都仰酸了，心里头那个骄傲劲儿就别提了。

有一天下午，郭小海在院子里练鹰，刘满仓来了。老人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正好看到小灰从郭小海手臂上腾空而起，在院子里盘了一圈，稳稳地落回了木架子上。刘满仓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小灰低头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刘满仓又伸手摸了摸小灰的翅膀，手指顺着翅根一直滑到翅尖，摸了摸

“不错。”刘满仓收回手，在石墩上坐下来，“翅膀长全了，飞羽硬了，胸肌也起来了。你摸摸这儿。”他指着小灰胸脯上隆起的肌肉，“这儿有肉了，有劲儿了。现在它能飞高飞远了，抓东西力气也够了。”

郭小海伸手摸了摸，果然，小灰胸脯上的肉硬邦邦的，摸起来像一块紧实的石头。刘满仓说：“喂得好，练得也好。你得接着带它飞，天天飞，翅膀才能有劲儿。鹰跟人一样，不练就废了。”

郭小海点头：“我每天都让它们飞。”

刘满仓又说：“现在可以带它出去飞远一点了。别老在院子里转圈，带它上山。让它认路，认山，认风。海东青记性好，你带它走过的地方它都记得。以后你进山打猎，它自己在天上跟着你，不用拴绳子了。”

郭小海的心跳了跳。不用拴绳子——那意味着小灰彻底认他了，飞出去了还会回来，不会飞走再也不回来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他走在山路上，小灰在天上跟着他，青灰色的影子在蓝天上一圈一圈地盘旋，像是在给他放哨。

刘满仓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两只鹰，说：“好好养。这两只鹰，将来能顶三条猎狗。”

刘满仓走了之后，郭小海站在架子前面，看着小灰和小青，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他把胳膊伸出去，小灰飞过来落在他手臂上，爪子抓着他臂上的皮垫子。他抬起手臂，小灰又飞了起来，在院子上空盘了一圈，翅膀张开的时候足有三尺多宽，青灰色的翅面在阳光下像两片打磨过的金属片，锋利又光亮。它落回架子上的时候，爪子在木头上抓出轻微的刮擦声，抖了抖翅膀，歪头看了郭小海一眼。

郭小海忽然觉得，小灰已经不是那只蜷在篮子里毛茸茸的小东西了。它现在是一头真正的鹰，一头能飞、能抓、能打猎的鹰。它还会长大，还会更厉害，还要陪他进山打猎、追狍子、猎野猪，像刘满仓的那只青儿一样。他心里头那股劲儿上来了，跑到屋里拿了一块肉干，站在架子前面，掰碎了放在手心里。小灰低头啄食，小青也凑过来啄。郭小海看着它们吃，说：“小灰，小青，你们快点长大，长到能飞上老黑山顶上去。”小灰抬起头，嘎地叫了一声，又低头啄食了。小青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比小灰细一些，脆一些。

晚上，郭小海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想刘满仓说的那句话——“现在可以带它出去飞远一点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虽然天热得根本盖不住被子。他在心里计划着明天带小灰去哪座山头飞，去北沟还是去南坡，去溪边还是去山梁上。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手搭在枕头边上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什么落上来。

窗外月光照在架子上，小灰和小青缩着脖子蹲在上面，青灰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两只鹰的头歪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院子里的狗窝里传来几声梦呓般的低呜，兔笼里灰灰动了动耳朵，又不动了。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连风声都轻手轻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