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猎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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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狍子屯,热得人几乎要化在炕上了。院子里的草被晒得枯黄发白,踩上去脆脆的,一踩就碎。狗都躲在屋根底下最深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连小灰和小青都热得不太爱动了,站在架子上微微张着嘴散热,翅膀半开着,像两把撑到一半的小伞。郭小海每天要往院子里泼好几遍水,泼下去的水腾起一层白汽,嘶啦一声就干了,跟洒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
郭春海说,不能等了,该进山了。再等下去就到了雨季,一下雨山路泥泞没法走,狍子也躲进深林子里不出来。六月末正是狍子活动最频繁的时候,新草长出来了,狍子一天到晚在外面吃草,现在不打等过了季就更不好打了。郭安把枪擦了一遍,又装了几颗子弹在口袋里。郭小海蹦出来说“我也去”,郭春海这回没拦他,只说“带上水,别中暑了”。郭小海把自己那只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背在身上,又戴了一顶大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父子三人出了门。大黑、二黄、小花都跟着,二黄生了小狗之后恢复得不错,奶水足,小狗养得胖乎乎的,她这几天也开始重新跑动了。郭小海临走前蹲在狗窝前面摸了摸那六只小狗的脑袋,说“你们在家乖乖的,我去给你们打狍子肉吃”,小狗们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进山的路比前阵子难走多了。一个多月没下透雨,山路上的土被晒得干硬干硬的,踩上去硌脚。两边的草虽然枯了不少,但还是有人腰那么高,密密的,走进去草叶子刮得裤腿沙沙响。郭小海走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了,草帽底下全是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不干净。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又盖上了,跟在父亲和哥哥后面继续走。
走到北沟南面的一片草坡,郭春海停下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草和土,有几处草被啃过了,断口还新鲜,断茬上还渗着清亮的汁水。他又在附近的泥地上看了看,找到了几串脚印,两瓣的,尖头圆尾,大小跟杏子差不多,不深不浅的。
“狍子。”郭春海说,“今天早上或者昨晚上来过的,往那边去了。”他指着草坡上方一片稀疏的柞树林子,“躲进林子里歇凉去了。现在天热,狍子白天都在林子里歇着,傍晚才出来吃草。”
郭安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和间距,说:“不止一只。”郭春海点头:“一群。三四只的样子。”他站起来,朝柞树林子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把大黑叫到跟前,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大黑,找。”
大黑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沿着狍子的脚印往前走。它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嗅,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二黄和小花也跟上去了,二黄跟在大黑身后半步,小花绕到侧翼去了。三只狗分工明确,大黑主追,二黄包抄,小花封路,配合得像排练过一样。
郭春海端着刘满仓给的那把德国老枪,走在狗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郭安端着另一把枪走在侧翼,郭小海跟在最后面。父子三个人在柞树林子里穿行,林子里的光线暗一些,但闷热不减,树枝和树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头顶的天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又闷又湿,呼吸都有些发沉。郭小海闷得脸通红,但他一声不吭,紧紧跟着父亲的背影。
大黑追到林子深处的时候停下来了。它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尾巴绷直了,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个方向。二黄绕到了另一侧,也蹲了下来。小花蹲在最后面,把退路封死了。郭春海悄悄走到大黑旁边,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大约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底下,三只狍子正卧在地上打盹。一只公的,头上有两根短角,刚冒出来没多久,还裹着一层绒。两只母的,肚子圆滚滚的,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没在意。
郭春海冲郭安做了个手势。郭安从侧翼慢慢摸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响。郭小海蹲在父亲身后,屏着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他怕自己的心跳声被狍子听见了。大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二黄也趴着。小花在最远处,也趴着。
郭安摸到了狍子侧后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端起了枪。他瞄了瞄,又放下了,冲郭春海比划了一下——角度不好,前面有一棵树挡着,打不着要害。郭春海点了点头,冲大黑打了个手势。大黑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声闷雷在喉咙里滚过。三只狍子一下子惊醒了,刷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四蹄刨地就要跑。郭安在侧后方看准了那只公狍子的位置,在它转身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声在林子里炸开了,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公狍子往前踉跄了几步,后腿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往右边跑。大黑箭一样冲了出去,二黄从左侧插上来,小花从右侧封过去,三只狗把公狍子堵在了一棵大树底下。狍子还想跑,但后腿已经使不上力了,跑了两步又跪下,站不起来了。大黑没有扑上去咬,它蹲在狍子前面,守着,等到郭春海走过来,看了看狍子,对郭安说:“打中了,肺。它跑不远的。”郭安走过去,用猎刀补了一下,狍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郭小海跑过去,蹲在狍子旁边。公狍子不大,毛色棕黄,肚子上的毛浅一些,头上两根短角才冒出寸把长,软软地裹着一层绒毛。它闭着眼睛,已经不动了。郭小海伸手摸了摸它的毛,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草腥味和淡淡的汗气。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但手还是没缩回来。这是他哥打的狍子,是配合着三只狗围住的。他想起来以前刘满仓说的——打猎不能光靠枪,还得靠狗、靠鹰、靠脑子。今天这一仗,算是把那句话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了。
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狍子中枪的位置,摸了摸弹孔:“打得准,一枪命中肺叶。狍子跑不远,三四十步就倒。”他看了看郭安,“枪法有进步。”
郭安把猎刀在草地上蹭了蹭,擦了擦上面的血,收进刀鞘,弯腰把狍子提起来扛在肩上。狍子七八十斤,他扛着走了一段路,换了边肩膀,继续走。大黑跟在后面,尾巴翘着,精神头足得很。二黄也跟在后面,小花走在最后面,依然在警惕地左右张望。
走到半路的时候,郭春海停下来歇脚。郭安把狍子放在草地上,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大黑趴在狍子旁边,用鼻子嗅了嗅,又趴下了。郭小海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喂大黑。大黑舔了舔,又舔了舔嘴。郭春海坐在一棵倒木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说:“今天狗的表现好。大黑追得准,二黄包得快,小花堵得死。配合成这样,以后打大东西都不怕了。”
郭小海蹲在郭安旁边,问:“哥,你咋知道那一枪能打中?”郭安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角度行,就开了。”郭小海又问:“你不怕打偏了?”郭安说:“怕。但怕也得开。机会就那么一瞬间,错过了就没了。”郭小海把这句“机会就那么一瞬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记了下来。
歇够了,郭安站起来,把狍子重新扛上肩。郭小海走在他旁边,走了一阵之后说:“哥,我替你扛一会儿。”郭安看了看他矮矮的个头和细胳膊细腿,说“你扛不动”。郭小海说“我试试”。郭安把狍子放下来,让郭小海蹲下去接。狍子压在郭小海肩膀上的一瞬间,他的腿弯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上,勉强站住了,咬着牙走了两步,腿肚子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比刚才多了一倍。郭安笑了,伸手把狍子接回来:“能扛两步,不错了。再过两年就能扛整段路了。”郭小海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回到了狍子屯。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郭安扛着一只狍子进来,放下衣服走过来看了看:“不小。够吃好几天的。”郭小海抢着说:“我哥打的!一枪就打中了!狗围住的!大黑追、二黄包、小花堵!”他拉着乌娜吉的袖子,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枪响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乌娜吉笑着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歇歇再说”。
晚上,乌娜吉把狍子肉卸下来,炖了一大锅。灶台里烧着柴火,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郭小海坐在灶台旁边帮着烧火,添了一根柴又添一根柴,脸被火烤得通红通红的。大黑、二黄、小花都趴在灶间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肉香,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郭小海说“别急,炖好了给你们骨头”。大黑的尾巴扫得更快了。乌娜吉掀开锅盖,肉汤翻滚着,油花在汤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又撒了一小把盐进去,盖上了锅盖,转小火慢慢咕嘟着。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每人盛了一大碗狍子肉炖土豆粉条,红油汪汪的,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郭小海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又夹了一块肉。郭春海喝了一口酒,说:“今天配合好,狗也成气候了。再过几天,带它们进深山里打回大的。”
郭小海问:“多大的?”郭春海说:“野猪。”郭小海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但心里头已经翻起了浪。野猪比狍子大多了,也凶多了。但他没有害怕的感觉,只是兴奋,心跳快了半拍。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两把枪,乌黑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要在那两把枪旁边添一把自己的枪。那把枪也会打出漂亮的一枪,也会有人夸他枪法准。
吃完饭,郭小海蹲在狗窝前面摸了摸大黑的头:“大黑,你今天真厉害。野猪比狍子大,你敢追不?”大黑不知道听没听懂,舔了舔他的手,摇了摇尾巴。郭小海又去看了那六只小狗,它们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他说:“你们快快长大,长大了跟你们爸妈一样进山打猎。”小狗们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兔笼、狗窝和鹰架上。大黑趴在狗窝门口,耳朵竖着,精神头比白天还足。二黄趴在大黑旁边,小花蹲在墙头上守夜。小灰和小青站在榆树底下的架子上,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两个沉默的哨兵。郭小海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动物各在各的地方,但这个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守着。他轻轻带上了屋门,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