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野果熟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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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的老黑山,暑气还没散透,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夹了一丝凉意,细得人几乎察觉不到,只有泡在井水里的西瓜裂开时的那声脆响,才能让人隐约觉出,夏天快要到头了。山里的野果也跟着熟了——山丁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串串缩小的红灯笼;山葡萄紫莹莹的,一串串挂在藤上,沉甸甸地坠着,把藤条都拉弯了腰;狗枣子绿油油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托盘儿黄澄澄的,长得跟小野莓似的,一丛一丛地趴在坡地上,贴地皮长。
乌娜吉说,该去采野果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上山采几趟,山丁子晒干了冬天泡水喝,山葡萄酿成酒能放一年不坏,狗枣子做成罐头冬天吃,托盘儿熬成酱抹在饼子上又香又甜。郭小海一听采野果就来劲了,比采花还来劲,因为野果能吃。他早早地把自己的小筐子准备好了,又往口袋里塞了两张油纸,说“包野果用的”。乌娜吉说“你筐子都装不下了还包啥”,郭小海说“先包好了省得挤坏了”。乌娜吉笑了,由着他去。
出了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老黑山北坡的一片野果林。林子不大,但果子多得很。山丁子树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树不高,两三米左右,枝条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小拇指尖那么大,圆溜溜的,皮薄薄的,在阳光下亮得透明。山葡萄爬满了旁边的老柞树,藤蔓从树根一直缠到树梢,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垂下来,挂得满树都是,像谁在树上挂了一串串紫玛瑙珠子。狗枣子藏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叶子圆圆的厚厚的,果子从叶柄底下冒出来,绿中带一点黄,比大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软软的,用手一捏就能感到里面饱满的汁水。托盘儿趴在坡地的草丛里,红色的果实星星点点地藏在绿叶底下,像一群害羞的小眼睛躲在暗处偷看。
郭小海站在林子前面,眼睛都看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野果挂在一棵树上。他冲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棵山丁子树。树枝被他拽得弯了下来,他一把一把地撸,红果子哗啦啦地落进他手里的油纸包里,有的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草丛里找不着了。乌娜吉在后面喊:“别撸那么狠,连枝带叶都撸下来了明年还长不长了?你得摘,一颗一颗地摘。”郭小海停下手,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枝条,枝上的叶子被扯掉了一半,枝皮也裂了几道口子。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松开,开始一颗一颗地摘。摘了几颗觉得太慢了,又发明了个新办法——他托着油纸包在往油纸包里滚,又省力又不会伤枝条。乌娜吉在旁边的树上看到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摘自己的。
郭小海摘了大半包山丁子,红艳艳的,堆在一起像一堆碎红宝石。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他腮帮子一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从嘴角直往下淌。他龇牙咧嘴地嚼了两下,又尝出了一点回甜,酸味褪了之后舌根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甜,他咂了咂嘴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酸,但这次他没那么夸张了,皱了两下眉头就咽下去了。乌娜吉说“你少吃几颗,等会儿牙倒了吃啥都吃不动”。郭小海嘴里还含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再吃一颗”,手又伸向了枝条。
郭小雪也在旁边摘山丁子。她摘得慢,但仔细,每一颗都挑红的、饱满的、没有虫眼的摘下来,轻轻地放进筐子里。她摘了一把之后,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直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说“有点甜,就是太酸了”。乌娜吉说“山丁子晒干了泡水就不那么酸了,放点冰糖特别香甜”。郭小雪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摘。
郭小海摘够了山丁子,把油纸包仔细地收好,跑去摘山葡萄。山葡萄爬在一棵老柞树上,藤蔓粗得像小蛇,绕着树缠了好几圈。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挂在枝条上,沉甸甸的,用手指捏一颗,皮薄薄的,轻轻一挤就破了,紫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手指头上黏糊糊的,一股浓郁的酸甜气漫开来。郭小海摘了一串,揪了一颗塞进嘴里,比山丁子甜多了,酸得也没那么冲,后味全是甜的,像吃了一勺糖水泡过的葡萄。他“唔”了一声,眼睛弯起来了,又揪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揪了一颗,一口气吃了五六颗。乌娜吉在隔壁树上看到他了,说:“山葡萄别吃太多,回头胃里反酸。”郭小海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揪了一颗。
他摘了满满一筐山葡萄。葡萄串大得像小锤头,一串就有好几斤,他抱了几串放进筐里,筐底就铺满了,又摘了几串盖在上面,整筐都满了,紫黑紫黑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亮光,筐边上渗出紫色的汁水,沿着柳条缝慢慢地往下浸。他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果香直冲鼻子,甜得他肚子里那股馋劲儿又拱起来了,赶紧又揪了一颗塞进嘴里。
摘完了山葡萄,郭小海又去找狗枣子和托盘儿。狗枣子藏在灌木丛里,叶子又厚又密,果子躲在叶子底下,绿中带一点黄,软软的,他拨开叶子,看到一小簇狗枣子挂在那里,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比山葡萄还甜,几乎没什么酸味,软绵绵的,果肉在嘴里化开了,像吃了一口蜜。他惊喜地“唔”了一声,把那一整簇都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筐子最上面,怕被压烂了。托盘儿更小,比手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红红的,贴着地皮长,得蹲下来拨开草才能看到。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摘,摘了老半天才摘了小半捧,虽然小但甜得厉害,咬一口满嘴都是野莓的香气。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乌娜吉说“够了吧,该回了”。三个人的筐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乌娜吉的筐子里山丁子、山葡萄、狗枣子各占一区,分得清清楚楚的。郭小雪的筐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好的,最上面盖了几片大叶子防尘。郭小海的筐子最乱,山丁子、山葡萄、狗枣子、托盘儿全混在一起,紫色的汁水把山丁子染了一块一块的,红果子上沾着紫印子,绿狗枣子上也沾了紫水。
往回走的路上,郭小海一边走一边吃。他揪一颗山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摸一颗狗枣子,扔进嘴里又咽了。乌娜吉说“你走一路吃一路,到家筐子都空了”,郭小海说“吃不完,我还有半筐呢”,手又伸进筐里摸了一颗山丁子出来。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又摸了一颗山葡萄补了补甜。等他走到家的时候,筐子确实浅了一层,嘴边上全是紫黑色的汁水,嘴唇和下巴都染紫了,像偷吃了墨汁没擦嘴。
到家之后,乌娜吉把野果分门别类地收拾。山丁子铺在帘子上晒,红彤彤的铺了满满一帘。山葡萄洗了晾干水分,一部分捏碎了装进坛子里加冰糖发酵酿酒,另一部分冻起来留着冬天吃。狗枣子挑出完好的做成罐头,破了的直接吃了。托盘儿熬成了酱,加了一点白糖,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满院子都是酸甜的果香气,郭小海蹲在灶台前面使劲吸鼻子。大黑、二黄、小花也趴在灶间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但野果的香气对狗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它们闻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
乌娜吉从锅里舀了一小勺熬好的托盘儿酱,吹了吹,递给郭小海:“尝尝。”郭小海接过来舔了一口,烫得他直哈气,但嘴里的酸甜味让他顾不上烫了,又舔了一口。乌娜吉说“等晾凉了再吃”,郭小海把勺子放下来,又吸了吸鼻子,继续蹲在灶台前面等着晾凉。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碗野果。山丁子拌了糖,酸酸甜甜的,山葡萄洗了一大碗,紫汪汪地摆在桌子中间,狗枣子剥了皮,绿莹莹的一小碟,一碰就出水。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野果,郭小海吃得最欢,筷子夹不过瘾直接上手抓,手指头沾满了紫色的葡萄汁和绿色的狗枣子汁。乌娜吉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郭小海塞了一嘴的山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唔唔”了两声,嚼了咽下去说“太好吃了”。郭春海也吃了不少山葡萄,喝了一口酒说“今年的山葡萄甜,雨水少,果子糖分高”。乌娜吉说“酿出来的酒也好喝,等冬天开了给你们尝尝”。
吃完饭,郭小海跑去给灰灰送野果。他站在兔笼前面,把手伸进去,手心里托着几颗洗净的山丁子和一颗剥了皮的狗枣子。灰灰凑过来闻了闻,先叼了一颗山丁子,嚼了两下,酸得它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吐,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凑过来闻了闻狗枣子,叼住吃了,吃得耳朵一颤一颤的,吃完之后又凑到郭小海手心里舔了舔残留的汁水。郭小海笑了:“灰灰你也爱吃甜的。”灰灰舔干净了他的手心,又缩回笼子角落,继续嚼草叶了。
睡觉前郭小海又去给狗分了野果。大黑闻了闻山葡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退开了。二黄连闻都没闻,直接趴下了。小花倒是给面子,叼了一颗山丁子出去嚼了,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大概是太酸了。郭小海说“你们都不识货”,自己把剩下的山葡萄都吃了。
他躺在炕上,肚子里满满的都是野果,甜酸混杂的味道从胃里翻上来,打了个嗝,一股山葡萄的酸甜气。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还能再去采一趟,还有一片山坳他没去过,乌娜吉说那里的山丁子更甜。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紫色果汁,嘴角带着笑,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在窗台上晒着的山丁子上,红彤彤的一片,在月色下泛着润泽的光。狍子屯的夜浸在野果的甜香气里,连风都是酸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