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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猎黄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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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狍子屯,暑气退了大半。早晚的风凉飕飕的,带着山上草木将枯未枯时那股特殊的清苦味,太阳一落山就得加件褂子了。山里的野果采了好几茬,窗台上晒满了红彤彤的山丁子,仓房里码了好几坛山葡萄酒,狗枣子罐头摞了半面墙,托盘儿酱装了几大瓶子摆在灶台边上。郭小海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偷吃几颗山丁子干,嚼得腮帮子酸溜溜的。

郭春海说,该进山打黄羊了。黄羊跟狍子不一样,跑得快,性子野,一般狗追不上,得用鹰。这几个月小灰和小青长大了,翅膀硬了,也该让它们干点正事了。郭安把枪擦得锃亮,又往子弹盒里装了几颗新子弹。郭小海一听要带鹰打猎,兴奋得早饭都没吃好,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米粒都搅成了糊糊。

天刚亮,父子三人带着两只鹰和三条狗出了门。大黑、二黄、小花精神头足得很,一出门就往前窜,在路边的草丛里嗅来嗅去。小灰站在郭春海胳膊上,头上戴着鹰帽,安安静静的。小青站在郭安胳膊上,也戴着鹰帽,比小灰轻一些,站得也稳。郭小海走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细皮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小青爪子上,他攥得紧紧的,手心出了汗也不敢松。

走了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草甸子不小,方圆有好几里地,草长得不算高,齐膝盖,黄绿黄绿的,一眼望过去平平坦坦的,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零零星星地站在远处。这种地方最适合黄羊活动,视野开阔,草嫩,跑起来也痛快。

郭春海停下来,把大黑叫到跟前,指了指远处的草甸子:“大黑,找。”大黑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沿着草甸子边缘慢慢地嗅。它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下来了,尾巴绷直了,耳朵竖得尖尖的,眼睛死死盯着草甸子深处某个方向。二黄和小花也跟过去了,二黄蹲在大黑右后侧,小花蹲在大黑左后侧,三只狗摆出了阵型,像是发现了什么。

郭春海端起望远镜,顺着大黑盯着的方向看过去。在草甸子靠里的地方,大约三四百步远,一小群黄羊正在低头吃草。他数了数,七八只左右,有公有母,大的有七八十斤,小的也有五六十斤。黄羊的毛色在阳光下是淡黄褐色的,跟枯草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们走得不快,一边吃草一边慢慢移动,偶尔抬起头左右看看。

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对郭安说:“看到了,七八只,在草甸子中间。你带小灰走左边,我带小青走右边,包过去。小海你跟着我,别乱跑。”郭安点了点头,把鹰帽从小灰头上摘下来,小灰的爪子抓着他手臂上的皮垫子,歪了歪头,黄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转动脖子打量四周。郭安端着胳膊,带着小灰沿着草甸子左边慢慢摸过去,步子又轻又稳。郭春海摘下小青的鹰帽,带着郭小海从右边绕过去。大黑、二黄、小花跟在后面,悄无声息的,爪子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尾巴尖偶尔扫过草尖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父子两路人从左右两边包抄过去,离黄羊群越来越近。黄羊群还没有察觉,它们还在低头吃草,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来朝四周看看,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了。郭小海跟在郭春海后面,心跳得咚咚响,他攥着小青爪子上的皮绳子,手心全是汗。他蹲在一丛蒿草后面,从草缝里看着远处的黄羊群,大气都不敢出。

郭安摸到了左侧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蹲在一棵小榆树后面。他朝郭春海这边打了个手势——准备就绪。郭春海也蹲了下来,把胳膊一抬,小青从他手臂上腾空而起。与此同时,郭安也把胳膊一抬,小灰也飞了起来。两只海东青一左一右升上天空,青灰色的翅膀在蓝天里画着弧线,越飞越高。黄羊群察觉到了天上的动静,有一只公黄羊抬起头来警觉地叫了一声,整个羊群都停下了吃草,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小灰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收拢翅膀,猛地俯冲下来。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从半空中直直地扎向地面,风在它的翅尖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黄羊群炸了锅,四散奔逃。黄羊跑得确实快,四蹄蹬地,在草地上像箭一样弹射出去,一蹿就是好几丈远。小灰俯冲下来,爪子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只公黄羊头顶掠过,抓空了,只带飞了几根黄褐色的毛。公黄羊猛地一甩头加速往右边跑,小灰没有放弃,翅膀一翻又升起来,重新调整角度,再次俯冲。

小青也俯冲下来了,它的目标是一只母黄羊。母黄羊拐了一个急弯想甩掉小青,但小青飞得更灵巧,转弯半径更小,翅膀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一爪子抓在了母黄羊的臀部,抓出一道血口子。母黄羊惨叫了一声,速度慢了下来,跑得有些踉跄,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黄褐色的毛上洇开一片暗红色。小青松了爪子又升起来,准备第二次俯冲,母黄羊疼得更加慌不择路,转着圈地乱窜。

大黑从草丛里窜了出去。它追的是头一只跑散的公黄羊,二黄从侧面插上去,小花绕到了黄羊前方。三只狗配合着把那只公黄羊堵在了一块洼地里。黄羊想冲出去,但大黑堵住了正前方,二黄封了左边,小花封了右边,三面都被封死了,只有后面是一道陡坡,黄羊慌不择路往陡坡上冲,速度慢了下来。郭安端着枪从侧面摸到四十步左右的位置,瞄准了公黄羊的胸口,等黄羊侧身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声“砰”地炸开,公黄羊往前踉跄了两步,前腿跪下去了,想站起来又跪下去,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另一边,郭春海也开了枪。小青把那只受伤的母黄羊赶到了郭春海的射程内,母黄羊跑得慢了,郭春海瞄了瞄,一枪打中了脖子。母黄羊往前冲了十几步,一头栽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其他几只黄羊已经跑远了,消失在了草甸子另一端的灌木丛里。

郭小海蹲在蒿草后面,整个猎杀过程他在草缝里看得一清二楚——小灰的俯冲、小青的灵巧、狗们的包抄、哥哥和父亲的枪声。他站起来跑过去,跑到那只公黄羊跟前,黄羊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嘴角渗出一线血沫,顺着下巴淌进草地里的泥土中,洇成一小片暗红色。他蹲下来摸了摸黄羊的毛,淡黄褐色的,比狍子的毛硬一些,短一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回头看了看天上——小灰和小青已经飞回来了,两只鹰一左一右落回了郭春海和郭安的胳膊上,爪子上还沾着血迹。小灰站在父亲胳膊上,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黄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小青站在郭安的胳膊上,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黑跑过来了,蹲在公黄羊旁边,吐着舌头喘粗气,但尾巴翘得很高。二黄和小花也跑过来了,三只狗围着黄羊转了一圈,大黑用鼻子拱了拱黄羊的脑袋,退了一步蹲下了。郭春海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黄羊中枪的位置,又摸了摸子弹穿出的地方:“打得准,一枪穿肺,当场倒。”他看了看郭安,“配合得好,鹰赶狗追人开枪,一样都没乱。”

郭安把小青递给郭小海:“你帮我抱着,我去扛。”郭小海伸出胳膊,让小青站上来,小青的爪子抓在他手臂上不重,但那股力道稳稳的。郭小海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鹰,小青歪着头看了看他,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又转过去看别的了。郭小海心里砰砰跳着,不是紧张,是那种混着骄傲和满足的踏实感。

郭安把两只黄羊拖到一块儿,掂了掂分量,大的公羊有七八十斤,母羊轻一些也有五六十斤。两只加起来一百多斤了,一个人扛不了。郭春海说“抬回去”,父子俩每人扛一只,公的郭春海扛,母的郭安扛。郭小海想帮忙,但两只羊他都扛不动,只好走在旁边,胳膊上站着小青,手里攥着皮绳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两只鹰落下来的地方。草甸子上血迹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几只乌鸦已经盘旋着落下来了,开始啄食残留在草叶间的碎肉末。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乌娜吉看到扛回来的两只黄羊,说“还真打了两只”。郭小海抢着说“小灰和小青配合的!小灰把公羊赶到了哥的枪口面,二黄和小花封两边!”他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比划着鹰怎么俯冲、狗怎么包抄、枪怎么响。乌娜吉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已经开始收拾黄羊了。

晚上,一家人吃上了黄羊肉。黄羊肉比狍子肉瘦一些,紧实一些,但炖透了也烂,滋味比狍子肉更香,带着一股特殊的野草气。郭小海吃了一碗又一碗,乌娜吉说“你慢点吃,别撑着”,郭小海含糊地应了一声,筷子又伸进了锅里。大黑、二黄、小花分到了黄羊骨头,三只狗趴在灶间门口啃得嘎嘣脆响。郭小海给小灰和小青也各喂了一大块切好的黄羊里脊肉,两条肉丝一红一白,小灰一口叼住仰头吞了,小青吃得细一些,啄了两口才咽下去。

吃完饭,郭小海蹲在榆树底下看着小灰和小青。两只鹰站在架子上,在月光下青灰色的羽毛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两尊小小的银像。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小灰没有躲,只是眯了眯眼睛。他又摸了摸小青的翅膀,小青歪了歪头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郭小海蹲在它们面前,说:“小灰,小青,你们真厉害。以后咱们还能打更多的东西。”两只鹰歪着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黄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火炭又慢慢冷却下来,泛着温润的光。

郭小海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转身进屋了。他躺在炕上,枕头上还残留着野果干淡淡的酸甜气。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今天的画面——两只青灰色的鹰在蓝天上盘旋俯冲,三只狗在草地上包抄堵截,父亲的枪响了,哥哥的枪也响了,两只黄羊倒在了草地上。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院子里的大黑打了个哈欠,吧嗒了两下嘴,又趴下了。月光照在架子上,两只鹰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两座缩小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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