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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刘满仓的徒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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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狍子屯,秋天真的来了。早晚的风凉飕飕的,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苦味,院子里的榆树叶子开始发黄了,一阵风过就哗啦啦地落一层,铺得满地都是金黄色的碎屑。大黑、二黄、小花换了一茬毛,新毛又厚又密,摸着扎手。灰灰的毛也厚了一层,缩在笼子里像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小灰和小青的羽毛更加油亮了,青灰色的翅面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早晚的斜阳里闪闪发亮。

刘满仓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他还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郭家来,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来了也坐不了多久,脸色比夏天那阵子更灰了一些,咳嗽也多了,坐在石墩上抽半根烟要咳好几回。郭春海几次劝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看,刘满仓摆摆手说老毛病了,看啥看,天生的寿数到了。郭春海就不再劝了,只是每次去邻屯办事都要绕到刘满仓家里坐坐,看看他。

这天上午,刘满仓来得比往常早。他拄着那根磨得锃亮的藤条拐杖,慢慢走进院子的时候,郭小海正蹲在兔笼前面喂灰灰胡萝卜。他抬头看到刘满仓,站起来跑过去:刘爷爷!您来了!刘满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长高了,晒黑了。郭春海从屋里出来,搬了张椅子放在榆树底下,扶着刘满仓坐下。老人坐下之后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又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

春海,刘满仓把烟袋拿在手里没再吸,我跟你说个事。郭春海搬了张板凳坐在他面前,郭安也出来了,坐在台阶上。刘满仓又咳了两声,说:我收了两个徒弟。郭春海微微一愣。刘满仓接着说:邻屯的小伙子,一个叫赵大壮,一个叫钱满囤,都二十出头,想学打猎。我教不动了,身体不行了。你带他们进山学吧。

郭春海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刘满仓苍老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带他们。

刘满仓咳了一声,又说:这两孩子底子薄,什么都不懂。你从最基础的教,认脚印、下套子、布夹子、看风向、听声音,一样一样地教。别嫌他们笨,慢慢来。郭春海说我知道。

隔了两天,郭春海就见到了那两个小伙子。赵大壮个子高,膀大腰圆的,黑红脸膛,一双大手跟蒲扇一样,站在院子门口有点拘束,帽子拿在手里搓来搓去。钱满囤矮一些瘦一些,眼睛亮,看着机灵,一进院子就东张西望,看到架子上的鹰就愣住了,张大嘴看了好半天。郭春海把他们叫进院子里,介绍郭安和郭小海认识。赵大壮和钱满囤听说郭安是猎户的儿子,一个劲儿地点头说郭哥好。郭小海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大人比自己还紧张。

头一天进山,郭春海没带枪,也没带狗和鹰,只带着赵大壮和钱满囤在山脚下转了一圈。他指着一棵被野猪蹭过皮的松树给他们看,蹲下来指着一串狍子的脚印让他们认,走到溪边蹲下来告诉他们水边哪种脚印是黄羊留下的、哪种是狍子留下的、哪种是狐狸留下的。赵大壮听得认真,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看,拿手比划着脚印的大小。钱满囤问得多,走几步就问一句郭叔这个脚印是啥,郭春海就停下来告诉他是什么、怎么认的。

第二天进山,郭春海带了绳套和铁丝,教他们下套子。还是那套流程——选兽道、调高度、下套子、伪装、收套。赵大壮手笨,绳套系在树根上的时候打了几个结都系不紧,郭春海示范了两次他才勉强学会。钱满囤手巧,一遍就会了,系得扎扎实实的。郭春海说满囤学得快,大壮你别急,多练练就会了。赵大壮擦了擦汗,点了点头,又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

第三天,郭春海教他们看风向和听声音。他在林子里选了一个山坡,让他们站在坡顶,自己走到坡底下用猎刀敲击石头。咚咚咚的敲击声传上来,赵大壮和钱满囤都听到了,但郭春海问风从哪边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说不上来。郭春海让他们抬起手感觉一下风的方向,又指了指树梢摇摆的方向,告诉他们风声和树叶响动的关系,告诉他们站在上风口和下风口闻到的气味有什么不同。赵大壮和钱满囤站在山坡上,手伸着感觉风从哪边吹来,试了好几次,钱满囤先喊了一声从南边来的,赵大壮也点了点头。

过了四五天,郭春海开始带他们追踪动物。这次带了狗和枪。大黑在前头领路,二黄和小花在两侧,赵大壮跟在最后面紧张得直攥拳头。在山沟里发现了一串野猪脚印,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脚印旁边的泥土,站起来说新鲜,早上留下的,不远了。大黑沿着脚印往前追,赵大壮和钱满囤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追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大黑在前头停下来了,蹲在一丛灌木前面盯着看。郭春海示意他们别出声,慢慢摸过去。灌木丛后面确实有一头小野猪,不到一百斤,正在那里拱土找橡子吃。钱满囤端着枪手有点抖,郭春海示意他放下,然后自己端起枪,一枪撂倒了野猪。赵大壮和钱满囤瞪着眼睛看着倒地的野猪,半天没说出话来。郭春海把枪收起来,说打猎不能慌,手一抖枪就不准了。以后你们端着枪在这边练练瞄靶子,手稳了再说开枪的事。

从那以后,赵大壮和钱满囤天天早上来郭家报到,跟着郭春海进山出山。郭安有时候也带着他们练,教他们怎么辨别不同的脚印深浅来判断动物走过的时间,教他们怎么在灌木丛里走路不出声响,教他们怎么根据鸟叫声判断林子里有没有大型动物。赵大壮练下套子练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钱满囤练瞄靶子练得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两个人都没有喊过累。

郭小海看着这两个新来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他以为打猎是自家的事,是他爸带他哥、他哥带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他看到刘满仓把徒弟交给了自己父亲,看到父亲像教自己一样教两个陌生人,忽然明白了刘满仓说的那句话——这门手艺,不能断。不能断的意思就是不能只在自己家里传,得传给所有愿意学的人,哪怕他们姓赵姓钱,哪怕他们不是狍子屯土生土长的。他趴在门槛上看着赵大壮笨手笨脚地系绳套,看着钱满囤端着枪瞄院子里一根木桩子练准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院墙外多开了一道门。

有一次从山上回来,赵大壮和钱满囤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歇气,郭小海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赵大壮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说谢谢你小兄弟。钱满囤也接过来喝了,说你家的鹰真厉害。郭小海蹲在他们面前说那是我从小养大的,叫小灰和小青。钱满囤又问咋养大的,郭小海就跟他讲怎么掏鹰窝、怎么喂肉、怎么熬鹰。钱满囤听得眼睛都直了,赵大壮也放下水碗专心听着。郭小海讲完之后,钱满囤说你懂得真多。郭小海心里美滋滋的,但他嘴上说都是我爸和刘爷爷教的。

刘满仓隔几天就会问郭春海那两个徒弟学得怎么样。郭春海每次都去刘满仓家汇报——大壮下套子能套着兔子了,满囤瞄靶子十枪能打中七枪了,两个人追脚印能追出两百步以上了。刘满仓坐在炕沿上听着,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咳嗽两声什么也不说。有一次郭春海说完之后,刘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旱烟袋放在炕桌上,说:春海,我放心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好像老了好几岁,靠在被垛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春海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刘满仓又叫住了他:春海。郭春海回过头。刘满仓说:大壮和满囤,你好好带。我教不了的东西,你替我教了。郭春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从刘满仓家出来之后,郭春海在山路上走得很慢。走到山顶停下来回头看邻屯的方向,暮色里屯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晚霞里散成淡白色的雾气。他想,刘满仓这辈子打了多少猎物、走了多少山路、教了多少徒弟,到头来也就是想让这门手艺多传几个人。他不图名不图利,就是想在有生之年把手艺交出去。现在他把最放不下的那两个徒弟交到自己手里了,算是彻底放心了。郭春海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他紧了紧衣服,转身沿着山路往狍子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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