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采蘑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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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狍子屯,下了两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整夜加一上午,把山里的土润透了,林子里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混在一起的闷香。太阳出来晒了两天,蘑菇就从枯叶底下、树根旁边、腐木上、草窠里,一丛一丛地冒出来了。榛蘑、元蘑、榆蘑、猴头菇,还有那些紫红色的、黄褐色的、白色的毒蘑菇,齐齐整整地钻出地面,像被谁一夜之间撒了一地的纽扣和伞盖。
乌娜吉说,该采蘑菇了。一年里就这半个月是采蘑菇最好的时候,过了季蘑菇就老了、干了、生了虫子,不能吃了。郭小海一听采蘑菇就来劲了,去年他跟着去还不认识几种,今年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认全了。他把自己的小柳条筐从仓房里拿出来擦了擦,又往口袋里装了一块油布,说“包蘑菇用”。郭小雪也挎了筐子,乌娜吉拎着一只大筐走在最前面,三个人沿着山路往老黑山北坡的柞树林子走。
下了两场雨的山路滑得很,泥巴又黏又滑,踩在上面一不小心就溜一跤。郭小海已经摔了两跤了,裤腿上糊满了泥巴,膝盖上蹭了一片泥浆,他也不在意,拍拍又继续走。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边的草根和树根,看有没有蘑菇冒出来。柞树林子里落叶积得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一陷就是一脚深。乌娜吉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用手中的木棍拨开落叶,露出底下潮湿的土面。
“这儿有。”乌娜吉蹲了下来。郭小海凑过去看,一丛榛蘑从落叶底下探出头来,浅褐色的伞盖,边缘微微卷着,表面滑溜溜的,带着雨水的潮气。他蹲在母亲旁边,看她怎么采——乌娜吉用手捏住榛蘑的柄,轻轻一旋,整棵蘑菇就摘下来了,根上带着一点点土。她把蘑菇放进筐里,又拨开旁边的落叶,露出了另外几棵挤在一起的榛蘑。
郭小海学着她的样子,在附近找。他拨开一片枯叶,果然也看到了一丛,小小的榛蘑挤在一起像一小队撑着伞的矮人。他捏住最外面那一棵的蘑菇柄,轻轻一旋,摘下来了,又摘了旁边两棵,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蘑菇的伞盖滑溜溜的,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鲜的土腥气。
“妈,这是榛蘑不?”他举着一棵问。乌娜吉回头看了一眼:“是。榛蘑的伞盖是浅褐色的,边缘往里卷,柄是白色的,长在柞树和榛柴棵子底下。你采对了。”郭小海更有信心了,继续在附近的落叶堆里翻找,不一会儿又找到了一小丛,摘下来放进了筐子。
郭小雪在另一边采。她采得慢但仔细,一朵一朵地挑,只采伞盖完整、颜色鲜亮的,伞盖破了或者颜色发暗的她都不要。她采了一小堆,把榛蘑摆得整整齐齐的码在筐底。乌娜吉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小雪采得好,挑的都是好的。”
采了小半个时辰榛蘑之后,乌娜吉带着两个孩子换了个地方,往林子里走深了一些。林子深处的光线暗了许多,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更潮更闷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比外面的落叶更深更软。
“元蘑。”乌娜吉停在一棵倒伏的朽木旁边。那棵老树不知道倒了多少年了,树干已经腐朽了大半,树皮脱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而朽木的侧面,一丛元蘑从木头裂缝里挤出来,比榛蘑大得多,伞盖厚厚的、肉肉的,边缘波浪状,浅黄褐色,像一把把小号的小伞。乌娜吉用手捏住一棵的柄轻轻一拧,一整丛元蘑被她连根带起来,根上还带着腐朽的木屑。她把元蘑放进筐里,说“元蘑长在朽木上,比榛蘑肉厚,炖鸡最好吃”。
郭小海蹲在朽木旁边,也找到了几丛元蘑。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捏住蘑菇柄,轻轻一拧,采下来了,又拧了一棵。元蘑的伞盖厚敦敦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榛蘑有分量多了。他把采下来的元蘑放进筐里,又用手在朽木周围的落叶底下摸了摸,又摸到了几棵,摘了放进去。
采完元蘑,乌娜吉又带着他们去找榆蘑。榆蘑长在老榆树的树干上,贴着树皮长,伞盖薄薄的、软软的,浅黄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木耳贴在树皮上。郭小海在一棵大榆树的树干上找到了一丛榆蘑,他用手轻轻一揭就揭下来了,薄薄的一片,软得能对折。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榛蘑的土腥气不一样,更淡更细。他把榆蘑放进筐里,又揭了几片。
猴头菇是最难得的。猴头菇长在柞树的枯枝上或者树洞里,白颜色的,圆圆的,长得像小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远看还真像一颗小猴头缩在树洞里。郭小海在一棵老柞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颗猴头菇,白白嫩嫩的,比他拳头小一圈,上面全是细密的白色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妈!猴头菇!”乌娜吉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是猴头菇,好东西。采的时候轻一点,别碰坏了。”郭小海小心翼翼地用手捏住猴头菇的根部,轻轻一旋,整颗猴头菇完整地摘下来了,白嫩嫩的,在他手心里像一团雪。他小心地放进筐子最上面,用一片大叶子盖住,怕颠坏了。
采了大半天,三个人的筐子都满得冒了尖。榛蘑、元蘑、榆蘑、猴头菇,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蘑菇混在一起,挤在筐里散发着湿润的、清鲜的土腥气和菌类特有的香气。郭小海走在前头,筐子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都歪了,但他走得飞快,急着回家让乌娜吉收拾这些蘑菇。
路上经过一片低洼地的时候,郭小海又蹲下来了。他看到一丛紫红色的蘑菇从草丛里冒出来,颜色艳丽得很,伞盖表面还有白色的斑点,他伸手想摘,乌娜吉在后面喊了一句:“别碰!”郭小海的手缩回来了。乌娜吉走过来看了看那丛紫红色的蘑菇,说:“这个叫棺材盖,有毒的,吃了会死人。你记住了,颜色越艳的蘑菇越不能碰,白的不一定没毒,但紫的、红的、带斑点的,十有八九都有毒。”郭小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丛“棺材盖”,紫红色的伞盖,白色的斑点,确实很好看,但一想到“棺材盖”这名字,他就觉得它看起来没那么好看了。他在心里把它的样子死死地记住了——紫红色,白斑,毒蘑菇,不能碰。
回到家,乌娜吉把蘑菇倒在案板上,开始分门别类地收拾。榛蘑铺在帘子上晾,元蘑焯了水冻起来,榆蘑晒干了冬天泡发吃,猴头菇单独装了一只小碗,放了一点点盐轻轻搓了搓,准备晚上炖鸡。郭小海蹲在旁边帮忙,把榛蘑按大小分类,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元蘑把根上的木屑摘干净,榆蘑一片一片地摊开摆整齐。他一边干活一边跟乌娜吉说:“妈,我今天认了好几种蘑菇,榛蘑、元蘑、榆蘑、猴头菇,还有棺材盖,我都记住了。”乌娜吉说:“你比你哥当年强,你哥那会儿跟着我采蘑菇,采回来的有一半不能吃,他分不清榛蘑和毒蘑菇。”郭小海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乌娜吉炖了一锅猴头菇鸡汤。猴头菇切成片,跟老母鸡一起用小火慢慢炖了两个多时辰,汤炖得金黄油亮的,猴头菇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郭小海喝了一口,鲜得他舌头差点掉了。他连喝了三碗,又夹了几片猴头菇吃了,嫩嫩的滑滑的,口感跟肉差不多,但比肉鲜。郭春海也喝了两碗,说“猴头菇炖鸡是东北一绝,比啥山珍海味都强”。郭小雪喝着汤说“明天再采点吧”,乌娜吉说“那个树洞里的猴头菇别采尽了,留一点让它长菌丝,明年还能长”。
吃完饭,郭小海又去看了一眼那筐还没晾完的榛蘑。蘑菇铺在帘子上,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淡淡的菌香飘在屋子里,跟猴头菇鸡汤的余味混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秋天真好,有蘑菇吃,有野果吃,有蜂蜜吃,山里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家搬。他蹲在帘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蘑菇,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睡觉了。
窗外月光照在帘子上,榛蘑、元蘑、榆蘑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像一地刚刚落下的、还没干透的雨点。狍子屯的夜安安静静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猴头菇鸡汤的鲜味和蘑菇淡淡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又暖又踏实。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山林深处的湿气和落叶的气息,吹过院墙,吹过兔笼、狗窝和鹰架,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安安静静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