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打松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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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老黑山,秋意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蜜。树叶红的红、黄的黄、褐的褐,层林尽染这个词郭小海在课本上见过,真正看到的时候才知道那四个字写不出这颜色的十分之一。满山满坡的花花绿绿,像是谁把颜料罐子砸碎在山头上泼了一整座山。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枯叶的苦味、野果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吸一口满肺子都是秋天。
松塔该打了。老黑山的红松林到了这个时候松塔就熟了,一颗一颗挂在高高的树梢上,褐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里面的松子饱满结实,用手一捏就能感觉到硬壳底下鼓囊囊的仁。狍子屯的人都开始上山打松塔了,男人们扛着长杆子,女人们挎着大筐子,孩子们跟在后面捡。郭春海今年也准备打松塔了,他说打下来的松子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拿到镇上去卖,是笔不小的收入。
郭小海去年打松塔的时候被砸过一次,头顶鼓了个大包,疼了好几天。今年他不怕了,他说“砸习惯了”。郭春海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给他找了一顶厚实一点的旧毡帽扣在头上,说“戴着吧,砸一下比去年轻点”。郭小海戴上毡帽,大了一号,帽檐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说“走吧”。
爷仨进了老黑山北坡的红松林。红松林比柞树林高大得多,一棵棵红松笔直地挺着,树皮褐红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树冠在高处张开成一把把巨大的伞,松针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松塔就挂在这些树冠的枝丫间,褐色的,有拳头那么大,有的更大一些,像小号的菠萝一样挂在松枝上。风一吹,松塔在枝头微微摇晃,偶尔有一颗熟透的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摔裂了鳞片,松子滚出来几颗散在落叶里。
郭春海选了一棵高大的红松,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得极开,枝丫间挂满了松塔。他仰头看了看树冠,把长杆子靠在树干上,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手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脚蹬在树皮的裂缝上,手抓着粗糙的树皮,一下一下地往上挪。树皮硌得手疼,但郭春海像是习惯了,一点反应都没有。郭小海仰着头看着父亲越爬越高,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密密匝匝的松针里,只听到树枝哗啦哗啦的响声从头顶传下来。
“接好了!”郭春海的声音从树冠上传下来。紧接着,一颗松塔从树冠里飞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松针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郭小海跑过去捡起来,松塔还有拳头大,鳞片半开着,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松子。他把松塔放进筐里,又仰头等第二颗。紧接着第二颗落下来了,落在他脚边不远处,他又跑过去捡了。第三颗第四颗接连落下来,像下了一阵松塔雨,砸在松针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有几颗砸在了郭小海的肩膀上,但隔着厚衣服不疼,砸在毡帽上就更没感觉了。他顾不上去看砸了哪里,满地捡松塔,筐子里的松塔越堆越高,堆成了一座褐色的小山。
郭春海从树上滑下来了,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树皮的粗砾把表皮磨得发白,有几处渗出了血丝。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了看地上的松塔,又看了看郭小海和郭安的筐子,说“差不多了,这棵树的打完了,换一棵”。他扛着长杆子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又选了一棵红松,仰头看了看树冠上的松塔数量,把杆子放下来往上爬。这回他用的不是长杆子,而是直接爬上去往下摘,说长杆子打下来容易把松塔打碎了,碎了的松塔不好剥松子。
郭安也跟着爬了另一棵树。他的动作比他爹慢一些,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实在了再往上走。爬到树冠里钻。松针哗哗地响着,松塔一颗一颗地从树枝间落下来,砸在松针地面上弹起又落下。郭小海在一脸,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跑。
第三棵树上的松塔打完之后,筐子满了。郭春海从树上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树皮屑和松脂,看了看三只筐子,说“够了,够装两麻袋了”。三个人把筐子里的松塔倒进带来的麻袋里,装满了两麻袋,鼓鼓囊囊的。郭春海把一袋扛在肩上,郭安扛了另一袋,郭小海空着手走在旁边,但肩上搭了一条毛巾,时不时递给父亲和哥哥擦汗。
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在院子里铺了一大块油布。松塔哗啦啦地倒在油布上,堆成了一座褐色的松塔堆,鳞片尖尖的像一堆小号手榴弹。郭小海蹲在油布旁边拿起一颗松塔翻来覆去地看,松塔的鳞片半张开着,他用手指掰开一片鳞片,里面嵌着一颗浅褐色的松子,又扁又尖,硬壳光滑。他把松子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用牙咬了一下,硬得咬不动。乌娜吉说“得晒干了再砸,晒干了鳞片就全张开了,松子自己会掉出来”。
松塔铺在油布上晒了三天。秋天的太阳晒得猛,三天的工夫松塔的鳞片就全张开了,像一朵朵褐色的木花绽开在油布上。郭小海蹲在油布边上,用手轻轻一抖松塔,松子就哗啦啦地掉出来,落在油布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捡起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开了壳,里面的仁白白嫩嫩的,嚼了两口,又油又香。他眯起眼睛,又捡了一颗嘎嘣咬开,嚼了咽下去。
“别光顾着吃,”乌娜吉端着一只大簸箕过来了,“把松子从松塔里磕出来。”郭小海找了一根短木棍,把松塔放在油布上用手按住了,用木棍轻轻一敲,鳞片里的松子就全掉出来了。他一颗一颗地敲,敲了一堆又一堆,松子堆在油布上越积越厚,像一片浅褐色的小沙滩。郭小雪也坐在旁边帮忙,她不用木棍,用手把鳞片掰开掏出松子,掏得更干净,每一颗松子都不漏掉。郭小海敲了一筐松塔之后停下来,手掌心都敲红了,他甩了甩手,又捡了一颗松子嘎嘣咬开吃了。
那天晚上,乌娜吉用新打下来的松子炒了一盘松仁玉米。玉米粒黄澄澄的,松仁白嫩嫩的,在锅里翻炒的时候满厨房都是香气,焦香的松仁味和清甜的玉米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大黑、二黄、小花趴在灶间门口使劲吸鼻子,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郭小海夹了一大筷子松仁玉米放进嘴里,松仁的油香和玉米的甜在嘴里一起化开,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郭春海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今年的松子好,饱满,油大”。乌娜吉说“留一部分过年吃,剩下的拿到镇上去卖”。
吃完饭,郭小海给灰灰带了几颗松子仁。灰灰凑过来闻了闻,叼了一颗嚼了嚼,嚼了两下耳朵竖起来了,又凑过来叼了第二颗。郭小海说“灰灰你命真好,野生兔子哪有松子吃”。灰灰吃完松子又在他手心里舔了舔,舔干净了才缩回笼子角落继续嚼草。
晚上郭小海躺在炕上,嘴里还残留着松仁玉米的油香味。他的手掌心还微微发红发烫,是敲松塔敲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股钝痛还在。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他想起来去年打松塔他被砸了头顶疼了好几天,今年他站在树下捡松塔也挨了砸,但毡帽一挡就没事了。秋天就是这样过的,风一吹就该上山了,打松塔、采蘑菇、采野果、割蜂蜜,一件一件地做过来,日子就踏实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丝笑,想着明天还可以再去林子深处找找松塔更密的地方,想着再过几天就能吃到自己砸出来的炒松子了。他在想这些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黑翻了个身,呼噜了一声,又安静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着炕上那个嘴角带着笑的脸。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但到处都攒着秋天的丰足,连风里都飘着松仁炒过的油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