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挖党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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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老黑山，秋色到了最浓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阳光下烧得像着了火，风一吹，落叶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山坡上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响，像是踩着满地的碎绸子。山上的野果子基本摘完了，蘑菇也采得差不多了，松塔打了两趟够吃够卖的了。郭春海说，该去挖党参了。

党参这东西，狍子屯的人都知道是好东西。根长得像人参，粗粗壮壮的，嚼起来甜丝丝的，泡水喝补气，炖鸡更是大补。老黑山的党参不算多，但用心找总能找到，长在阴坡的柞树林子里，躲在一丛一丛的灌木底下，叶子小小的、绿绿的，春天的时候跟杂草混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但到了秋天叶子黄了，就好认了。叶茎上那一串小铃铛一样的蒴果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算是秋天给挖参人打的信号。

乌娜吉每年都要挖几趟党参，挖回来的根洗干净了切片晾干，装进布袋子里，冬天泡水喝。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去，今年郭小海说他也要去。乌娜吉说“挖党参比采蘑菇累多了，一挖就是大半天，蹲在地上膝盖疼”。郭小海说“我不怕累”。乌娜吉说“那行，你跟着去学学”。

吃过早饭，乌娜吉背了一只布袋，手里拿了一把小铁镐。铁镐不大，头是尖的，大概两指宽，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用老了的。郭小海也拿了一把小铲子，还背了一只布袋，跟在乌娜吉后面出了门。郭小雪也跟来了，挎了一只小筐。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柞树林子。林子里的树比红松林矮一些，枝丫也密一些，地面上的落叶积得厚厚的，枯黄枯黄的，踩下去能没过脚背。乌娜吉放慢了脚步，弯着腰在落叶里拨来拨去。她的眼睛尖得很，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指拨开一丛枯草，看看叶子形状和颜色，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郭小海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在落叶和枯草里翻找，但他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一片枯黄的叶子。

“妈，”他忍不住了，“党参长啥样来着？”乌娜吉头也不回地说：“叶子小小的，椭圆形，边缘有细齿，秋天的时候叶子发黄发脆，茎上结一串小果子，跟铃铛一样。”郭小海记住了这些特征，继续低着头找。他拨开一丛榛柴棵子，看到几片小小的黄叶子，椭圆形的，边缘确实有细齿，他凑近了看，还在周围找了找，果然在叶茎上方找到了一串干枯了的蒴果，小小的像干缩了的铃铛挂在那里。他喊了一声：“妈！找到了！”乌娜吉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那几片黄叶子，又用手指拨了拨叶茎底下的土，说：“是党参。”她放下布袋，拿起铁镐，说：“你看着，我挖给你看。”

乌娜吉蹲在地上，先把党参周围几寸范围内的落叶和浮土拨开，露出党参根茎上端的一个小茬口，褐色的，粗不过指头。她用小铁镐的尖头从党参茎秆根部的外侧下镐，斜着往土里挖，一边挖一边把土块撬开。她挖得不快，每一下都很稳，小铁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党参的根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精细的活计。挖了一会儿，党参的根露出来了一截，浅褐色的，胖胖的，有手指头那么粗，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乌娜吉换了一个方向，从另一侧下镐，继续往外扩，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掏松。她掏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整条党参根几乎都露出来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胖乎乎的小蛇扎在土里。她用手握住党参的根茎，左右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往上提，一边提一边抖掉根上的土。整条党参根被她完整地拔出来了，粗的、细的、分叉的根须一条没断，最粗的地方有成人拇指那么粗，白中带一点淡黄.

乌娜吉把党参放在手心里，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泥土，递给郭小海：“你看，完整的。挖党参最怕挖断根须，断了的党参不值钱，泡水喝也差了味道。”郭小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党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摸上去凉丝丝的，表面有些细微的横纹。

“你来试试。”乌娜吉把铁镐递给郭小海。郭小海接过铁镐，在附近又找到了几片党参的叶子。他蹲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先用手指把党参周围的浮土和落叶拨开。那根党参的茎秆比第一根细一些，他紧张了，怕挖断了，铁镐落下去的时候轻了，土块没怎么动。他又补了一镐，这回重了一些，土块被撬开了，他看到了党参露出来的顶端。他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斜着下镐，一镐一镐地把土掏松，然后用手去拔，但根还在土里抓得紧紧的，他没拔动。乌娜吉说“别急，把周围的土再掏松一些”。郭小海又掏了几镐，把党参根两侧的土都掏空了，再握住茎秆左右晃了晃，往上一提——整条党参根被拔出来了，比第一根小一些，但根须完整，一条没断。他手心全是汗，但看着手心里完整的党参，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咧开嘴笑了：“妈，我挖到了！”

乌娜吉看了看，点了点头：“挖得不错，根须完整。你出徒了。”郭小海心里那个美啊，把党参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赶紧去找下一棵。这回他有信心多了，眼睛也更尖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丛党参叶子。他蹲下来下镐、掏土、拔根，比第二棵更利索了，挖出来的根白胖胖的，又粗又长。郭小雪也在旁边找到了几棵，乌娜吉在旁边指导她下镐的方向，郭小雪挖了半个时辰也挖出来了，根须虽然断了两三根，但乌娜吉说“第一次挖成这样不错了，下次再轻一点就好”。

三人在柞树林子里挖了将近两个时辰，布袋里装了半袋子党参，粗粗细细的白根子挤在一起，带着新鲜的泥土。郭小海的膝盖蹲得发酸，站起来的时候腿直打弯，扶着树干才站稳。他甩了甩酸麻的腿，揉了揉腰，低头看看布袋里的党参，又觉得累得值。乌娜吉把铁镐上的泥擦干净，收进布袋里，说“够了，够晒两大包了”。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郭小海走一阵蹲下来歇一阵，腿还酸着，但脸上带着笑。

回家之后，乌娜吉把党参倒进水盆里，用刷子轻轻刷掉根上的泥土。粗粗胖胖的党参根在水里洗过之后更白了。乌娜吉把洗干净的党参切成薄片，铺在帘子上晾着。白花花的党参片在秋天的阳光下慢慢收缩、卷边，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药草香。郭小海把晾党参的帘子端到院子里太阳最好的地方放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党参片在阳光底下泛着润润的淡白色光，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片片小小的玉兰花花瓣。

晚上，乌娜吉用新挖的党参炖了一只鸡。党参片、枸杞子、红枣、姜片，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慢炖了两个时辰，汤炖得金黄清亮，党参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融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那股暖融融的药膳香。郭小海喝了一碗汤，党参片炖得软软的，嚼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特殊的草药气，喝完之后从胃里暖到脚底。郭春海喝了两碗，说“今年的党参好，根粗肉厚”。乌娜吉说“小海挖的，挖了十几棵，根须都没断”。郭春海看了看郭小海，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又喝了一碗汤。

郭小海吃完饭后去看了一眼晾在院子里的党参片。帘子上铺了满满一层，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他蹲在帘子前面摸了摸其中一片，已经有些发干了，边缘翘起来，捏着脆脆的。他站起来进屋，躺下来的时候，整个屋子还是那股党参炖鸡的甜香气，又暖又踏实。他想着再过几天这些党参片就能收起来了，装进布口袋里挂在仓房里，冬天最冷的时候抓一把泡水喝，暖身子，补气。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帘子上党参片的甜药味吹散了，丝丝缕缕地飘满了整个屋子，连大黑都多吸了两口鼻子，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