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马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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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老黑山,秋色快要到头了。树叶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簌簌的响,像是踩着一层干透的碎瓦片。天也短了,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山后头沉,山风硬邦邦地刮过来,带着冬天快要来的消息。狍子屯的人都开始准备过冬了,腌菜、劈柴、晒干粮、修门窗,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
郭春海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猎马鹿。马鹿比狍子大得多,成年公鹿能长到三四百斤,角分叉多,跑得快,劲儿也大,不是一般人能打的。老黑山深处有一片山谷,是马鹿每年秋天聚集的地方,这时候正是马鹿发情的季节,公鹿的角已经完全长成了,正是最好看也是最有价值的时候。郭春海跟几个屯子的猎户合计了一下,决定组织一次围猎,合几个屯子之力,打几头大马鹿。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郭家院子里就聚了人。邻屯的赵铁柱来了,扛着一把老猎枪,腰上别着猎刀。赵大壮和钱满囤也来了,赵大壮扛着枪,钱满囤背着一大袋干粮和水,两个人都穿着厚棉衣,戴着狗皮帽子。加上郭春海和郭安,一共五个人。郭小海也在院子里,他也穿上了棉衣棉裤,戴了狗皮帽子,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大人。郭春海看了看他,说“今天你也去,但只能跟着看,不能开枪”。郭小海使劲点头。
五个人加上三条狗和两只鹰,出了狍子屯,沿着山路往老黑山深处的马鹿谷走。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两边的林子从柞树红松变成了白桦和落叶松,树冠稀疏了,阳光能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赵大壮走在最后面,喘得呼哧呼哧的,脸涨得通红。钱满囤走在他前头,回头说“大壮你行不行”,赵大壮说“行,就是累点”。郭春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进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不算大,四面是缓坡,谷底是一片草甸子,草已经枯黄了,齐膝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郭春海在一棵大石头后面停下来,掏出望远镜朝谷地里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回头说“有,一群,十几头。公鹿在左前方那片灌木丛边上,角很大。”他把望远镜递给赵铁柱看,赵铁柱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小,七八个杈的,够年份了。”
郭春海把猎人们叫到一起,蹲在大石头后面开始布置战术。他指着谷地的地形说:“赵铁柱你带大壮去左边那片树林子里埋伏,从侧翼包抄。满囤你跟我去右边,从下风口摸过去。郭安你带着狗守在这条沟里,等我们把鹿赶过来,你带着狗截住。小海你跟着郭安,别乱跑。”几个人都点头,分头行动。
赵铁柱带着赵大壮沿着谷地左边的林子悄悄摸了过去,两个人猫着腰,贴着树干,步子轻得像猫。郭春海带着钱满囤从右边绕了个大圈,从下风口摸进了谷地。郭安带着郭小海蹲在谷地出口的那条沟里,大黑、二黄、小花蹲在郭安身边,三只狗都绷着劲,尾巴绷得直直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谷地的方向。小灰和小青站在郭春海和郭安的手臂上,头上戴着鹰帽,安安静静的,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郭小海蹲在郭安旁边,心跳得咚咚响。他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谷地里的马鹿群,离得还远,只能看到一群棕褐色的影子在草甸子上慢慢移动。其中最大的一头公鹿走在鹿群边缘,头高高昂着,头顶上顶着一副巨大的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角分好多叉,又粗又壮,像一顶王冠戴在它头上。郭小海看呆了,那副角比他人还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鹿角。
郭春海和钱满囤摸到了预定的位置。郭春海停下来,把小青头上的鹰帽摘了,小青歪了歪头,黄褐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在谷地上空盘旋。小灰也被放了出去,两只鹰一左一右地升上天空,在蓝天上画出两道青灰色的弧线。马鹿群开始警觉了,有几只母鹿抬起头来看天,耳朵转来转去。那头大公鹿也抬起头来了,昂着脖子,大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它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灰率先俯冲了下来。它从高空收拢翅膀,直直地扎向鹿群,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目标正是那头大公鹿的头顶。大公鹿猛地一甩头,小灰的爪子从它角尖擦过,没有抓到,但把鹿群惊动了。鹿群开始动了,母鹿们四散奔逃,蹄子踩在干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大公鹿没有跑,它转过身,面对着俯冲下来的小灰,把大角压低了,像是要迎战。小灰升起来,又俯冲下来,这回它的目标是一头跑散了的母鹿,爪子抓在了母鹿的后臀上,抓出一道血口子,母鹿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朝着谷地出口的方向冲过来。
郭春海在右边站了起来,端着枪,朝鹿群的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马鹿群彻底乱了,十几头鹿四散奔逃,有的往左边林子跑,有的往右边坡上冲,但大部分被枪声和鹰的骚扰赶向了谷地出口的方向。郭安在沟里看到鹿群冲过来了,站了起来,大黑、二黄、小花嗖地窜了出去。
大黑跑在最前面,它的目标就是那头被小灰抓伤了的母鹿。母鹿跑得已经慢了,大黑从侧面追上去,一口咬住了母鹿的后腿。母鹿挣扎着想跑,但大黑咬得紧,二黄从另一侧上来咬住了它的脖子,小花绕到前面挡住了去路。母鹿被三只狗按住了,动弹不得。郭安端着枪跑了过去,对准母鹿的胸口开了一枪,母鹿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那头大公鹿还在谷地里。它没有跑,而是站在谷地中央,压着角,转着身子,像是在找对手。小灰和小青在天上盘旋着,不敢落下来,公鹿的大角像两把叉子一样竖着,鹰的爪子抓上去会被顶穿。郭春海从右边摸过来了,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了。他端着刘满仓的那把德国老枪,瞄准了大公鹿的胸口。公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郭春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睛又大又黑,在阳光下亮得近乎透明。郭春海屏住呼吸,手指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枪口冒出一股青烟。公鹿的身体震了一下,前腿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侧身倒在了地上,蹄子刨了几下土,不动了。
赵铁柱从左边林子跑出来,跑到公鹿跟前看了看,站起来朝郭春海竖了竖大拇指:“一枪穿肺,好枪法!”郭春海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公鹿的中枪位置,又摸了摸子弹穿出的地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公鹿头顶那副巨大的角。角分八个杈,又粗又壮,主干的基部有手臂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瘤状突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浅褐色光泽。他托着角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斤重。
郭安把那头母鹿拖了过来,跟公鹿并排放着。公鹿比母鹿大了一圈不止,肩背宽厚,四条腿粗壮,棕褐色的冬毛又厚又密,摸着手感跟厚毡子一样。赵大壮和钱满囤也跑过来了,两个人围着公鹿转了好几圈,赵大壮伸手摸了摸鹿角,说“真大”,钱满囤蹲下来摸了摸公鹿的蹄子,说“比我胳膊都粗”。几个猎人围着两头马鹿歇了一会儿,喝水、吃干粮、歇腿。大黑、二黄、小花趴在旁边喘气,累得舌头都歪了,但尾巴还在摇。小灰和小青落回了郭春海和郭安的胳膊上,小灰的爪子上还沾着母鹿的血,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郭春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鹿抬回去。公鹿三百多斤,得四个人抬。”赵铁柱、郭安、赵大壮、钱满囤四个人各抬一条腿,把公鹿抬了起来。公鹿沉得很,四个人抬着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换一下肩。母鹿轻一些,郭春海一个人扛了,他把母鹿翻过来搭在肩上,扛着走。郭小海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郭安的小灰,小灰站在他胳膊上安安静静的,爪子上沾的母鹿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乌娜吉在院子里点了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院子里的空地上两头巨大的马鹿。狍子屯的邻居们也跑来看热闹了,围着两头鹿啧啧称奇,有人伸手摸了摸公鹿的角,说“八个杈,真是好鹿”。郭春海蹲在公鹿旁边,用刀把鹿角从鹿头上锯了下来。锯的时候咔哧咔哧响,木屑一样的骨质粉末飞溅起来,落了一地。两只角完整地锯下来了,八个杈,左右对称,褐色的角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上,乌娜吉炖了一大锅马鹿肉。马鹿肉比狍子肉和野猪肉都瘦,炖得久了一些才烂,但滋味醇厚,没有膻味,越嚼越香。一家人围在炕上吃得热热乎乎的。郭小海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说“这肉真香”。郭春海喝着酒,说“马鹿肉炖烂了比啥肉都香,就是得多炖一会儿”。
吃完饭,郭小海跑到外屋去看那副鹿角。鹿角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油润光泽,八个杈伸展开来,比他的人还宽。他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角尖,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打磨过的大骨头。他想起来白天在谷地里看到那头公鹿昂着头站在阳光下,大角在日光里闪烁着栗褐色的光泽,威风凛凛的样子。现在它躺在院子和锅里,角挂在了墙上。郭小海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但他还是摸了摸那副角,把手放下来,转身回屋躺下了。他想,等他长大了,他也要打一副八个杈的鹿角挂在墙上。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安安稳稳地落进了梦的深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在墙上那副新挂上去的鹿角上,鹿角轻轻晃了晃,又静止了。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剩下的马鹿肉和皮子上,棕褐色的冬毛在月光下泛着厚实的光泽,像一块铺在地上的暖毡子。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空气中还飘着马鹿肉炖过之后的浓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