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狐狸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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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扛回来之后,挂在了仓房的横梁上。红褐色的毛在昏暗的仓房里依然鲜艳得很,尾巴蓬松地垂下来,尾尖那一撮白毛像一小团雪挂在梢头。郭小海每天进仓房拿东西的时候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只狐狸,它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抿着,毛色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淡的暖光,像是睡着了,只是不再呼吸了。郭安说皮子不能放太久,得趁新鲜剥,晚了毛囊会松动,硝出来的皮子容易掉毛。
剥狐狸皮那天早上,郭安把仓房里的狐狸取下来,平铺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雪地冻得硬邦邦的,狐狸躺在上面,红褐色的毛跟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白色的砧板上。郭小海蹲在旁边看,郭安从腰上拔出猎刀,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冷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开始动刀。
狐狸皮不好剥。皮毛跟肉贴得紧,狐狸皮又薄,下刀重了会割破皮板,轻了又揭不开筋膜。郭安在狐狸的腹部中线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刀锋顺着中线往下走,划到尾巴根部收住了。他用手指把划开的口子捏开,里面的筋膜白生生的,夹在皮毛和肉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网。他开始用手和刀配合着把皮子从肉上撕下来。剥狐狸皮跟剥狍子不一样,狍子皮厚实,用力撕就行了,狐狸皮薄,得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筋膜挑断,再把皮子慢慢地往下褪。郭安剥得很仔细,有时候用刀尖挑一下筋膜,有时候用手指捏着皮子边缘轻轻往外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皮子在剥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撕一张薄纸,又不完全是撕纸的动静,更绵、更韧。
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郭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小水珠子,但郭安的手一直很稳。剥到狐狸的四肢和尾巴的时候最费劲,四肢的皮子收窄了,紧紧裹着细小的骨头,跟手套一样贴在骨头上。郭安用刀尖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地剔,把皮子和骨头完全分开,四只爪子的皮完整地连在整张皮子上,像四只小小的手套脱在雪地上。尾巴最细最难剥,郭安小心翼翼地沿着尾巴的骨节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像在剥一根细长的香肠皮,褪到最后尾尖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捏住尾尖的皮子往外一扯,整条尾巴的皮完整地褪下来了。
整张狐狸皮剥下来之后,郭安把它平铺在雪地上展平了。红褐色的皮毛完整无缺,背上的伤口不大,只有一个小口子,不影响整体。四只爪子完整,尾巴完整,从头到尾是一条直线剖开的,边缘齐整。郭小海伸手摸了摸皮板的内侧,薄薄的、滑滑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郭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说:“你上次那张紫貂皮剥得好,这张你来硝。”郭小海愣了一下:“我硝?”“对,你硝。这张皮子不大,正好练手。”郭小海使劲点头。他蹲下来,把狐狸皮卷起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拿进了仓房。
接下来的几天,郭小海一个人把这张狐狸皮硝完了。他先从仓房里抱出粗盐袋子,把盐均匀地撒在皮板上,来回抹匀了,让盐粒渗进皮板的每一寸纤维里。他抹得仔细,边边角角都没有漏下,抹完之后把皮子卷起来用麻绳捆好。三天之后他解开麻绳,把皮子泡进清水里,换了三遍水,直到水清了。刮肉是最累的一步,他蹲在青石板上,用刮皮刀一点一点地把皮板上的油脂刮干净,一遍刮完又刮第二遍,确保没有残留的油脂。然后他借了刘满仓家的硝,把硝粉抹匀在皮板上,用力揉搓了很久,让硝渗进纤维里。最后他把皮子撑开晾在阴凉处风干。
风干了四五天之后,郭小海把竹片一根一根地取下来。皮子已经完全干了,红褐色的毛油润润的,摸上去厚实柔软,比狐狸活着的时候丝毫不差。皮板也软乎了,轻轻一捏就弯,不硬不板。整张皮子完整、平整、干净,背上的那个小伤口在硝制过程中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不仔细找都找不到。郭小海把皮子拎起来抖了抖,红褐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尾巴蓬松地垂着,尾尖那撮白毛像一小朵棉花缀在梢头。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着,手指顺着狐狸的背毛一遍一遍地摸过去。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郭小海已经把那狐狸皮挂在了墙上。墙上的皮子又多了一张——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紫貂皮、黄羊皮,加上这张新的狐狸皮,花花绿绿地铺了大半面墙。郭春海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张狐狸皮,又看了看皮板的背面和边角,说:“硝得好,比你那张狍子皮还强。毛色保持得好,皮板也不硬。”郭安也过来看了,摸了摸狐狸皮的毛,又摸了摸尾巴的蓬松度,说:“尾巴也硝透了,没有落毛。你手艺又见长了。”
郭小海站在旁边,耳朵根子有点发热,说不清是高兴的还是被灶火烤的。乌娜吉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说:“这皮子真好,红褐色的,冬天穿出去肯定暖和。”郭小海说:“妈,等我攒够了,给你做件狐狸皮袄。”乌娜吉这回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攒够了再说,她看了看墙上的狐狸皮,又看了看郭小海,沉默了一瞬,说:“好。妈等着。”郭小海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满满当当地胀开了,又软又暖。
睡觉前郭小海又看了一遍那张狐狸皮。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皮子上,红褐色的毛泛着银白色的光,尾尖那一撮白毛亮得像一小块月光落在了皮子上。他伸手摸了摸,又厚又软,像摸着一只安静的、温暖的活物。他想,这只狐狸虽然死了,但它的皮子还活着,还能给人暖身子,还能挂在他家墙上,让每一个人都看到它有多好看。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躺下了。他闭上眼睛,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摸那张狐狸皮的毛。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院子里的大黑翻了个身,耳朵动了一下,又安静了。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在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狐狸皮上,红褐色的毛轻轻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