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过年准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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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那天，狍子屯的天依旧是铅灰色的，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平时浓了一些。郭小海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院子里跟平时不太一样。虽然雪还是那么厚，风还是那么冷，但灶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往日更密、更响——咚咚咚的剁菜声，哗啦啦的刷锅声，还有乌娜吉在灶台前忙活的脚步声，像是整个屋子都在为一件大事情醒过来了。

郭小海掀开棉门帘走进灶间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扑了他一脸。灶台上两大锅水都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整个灶间雾蒙蒙的。乌娜吉系着一块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蹲在地上往大盆里捞泡了两天的黄米。黄米粒吸足了水，鼓胀胀的，亮晶晶的，在盆里堆了满满一盆。郭小海蹲在旁边问：“妈，干啥？”乌娜吉说：“蒸豆包。快过年了，得蒸豆包了。”

蒸豆包是狍子屯过年的大事。豆包蒸好了冻上，能从腊月一直吃到正月十五，来亲戚了热一锅端上桌，又方便又体面。乌娜吉把泡好的黄米捞出来沥干水，装在蒸笼里上锅蒸。蒸了大半个时辰，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那种又糯又甜的米香味。蒸好的黄米倒进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捣，捣成黏稠的米团。乌娜吉把米团倒在案板上，趁热揉搓，揉得又黏又糯，然后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在手心里按扁了，舀一勺提前煮好的红豆沙馅填进去，封口搓圆，一个圆滚滚的黄米豆包就成型了。郭小海也想帮忙，乌娜吉揪了一个小剂子给他，他学着她的样子在手心里按扁了，放馅，封口，搓圆，搓出来的豆包比乌娜吉的小一圈，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有露馅。乌娜吉说：“像个豆包样儿。”郭小海更来劲儿了，又揪了一个小剂子开始搓第二个。

蒸豆包的时候，郭小雪在灶台另一头剪窗花。她找了一沓红纸，用剪刀一张一张地剪，剪的是大公鸡，胖墩墩的，昂着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剪完之后把窗花贴在窗户玻璃上，红艳艳的，窗外的雪白衬着窗花红，郭小海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跟真的一样。”郭小雪把剪刀和红纸收起来，说“还有好几张呢，等会儿剪个福字”。

下午，郭春海在院子里杀鸡。老母鸡养了快两年了，过年前杀了炖汤。郭春海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花母鸡，母鸡在他手里蹬着腿扑腾了几下，翅膀拍打出一阵风。郭小海蹲在旁边看。郭春海捏住鸡脖子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母鸡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郭小海端着碗接鸡血，温热的鸡血淌进碗里，很快凝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块。郭春海把鸡放进开水盆里烫了一下，开始褪毛。热水浇在鸡身上，羽毛很容易就拔下来了，一根一根的，带着热气。郭小海也帮忙拔，拔下来的鸡毛他收了一小把，说“留着给小青垫窝”。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乌娜吉在灶间炸丸子。她把猪肉剁成肉馅，拌上葱姜末、盐、花椒粉，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搅匀了，然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放进油锅里炸。油锅吱吱响，肉丸子在里面翻着滚，从粉白色变成金黄色，浮在油面上像一群圆滚滚的小金球。郭小海蹲在灶台边上，乌娜吉炸出一个他就趁热吃一个，烫得他吸着气直哈手。乌娜吉说“你别都吃了，留着过年呢”，郭小海嘴里含着丸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趁她不注意又偷了一个塞进嘴里。

炖肉的香味从灶间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酸菜炖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五花肉炖粉条在另一口锅里翻腾着。郭小海在灶台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给大黑、二黄、小花各分了一小块肉骨头，蹲在门口看着它们啃得咔嚓咔嚓响，自己也在那里吸鼻子，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年的味道，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暖洋洋的。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一，乌娜吉说该扫房子了。郭小海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到院子里，凳子、桌子、柜子、被子、褥子，一样一样地搬出来，院子里堆得满满的。郭春海在长杆子顶上绑了一把新扫帚，把屋顶和墙角的蜘蛛网和灰尘扫下来，灰扑扑的尘土在光柱里飞舞。郭小海扫地上的灰，扫完一屋又一屋，手冻得通红，但干得满头是汗。乌娜吉把被褥晒在院子里，又拆了窗帘洗了一遍，晒在绳子上面，满院子都是肥皂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腊月二十二，乌娜吉做豆腐。她从仓房里搬出泡了三天的黄豆，磨成豆浆，倒进大锅里煮开，然后用纱布过滤掉豆渣，把纯净的豆浆倒回锅里继续煮。煮沸之后点上卤水，豆浆开始慢慢凝结，变成一块一块的豆花。她把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框里，压实，等水沥干了，就成了一大块白白嫩嫩的老豆腐。郭小海蹲在旁边，乌娜吉用刀切了一块豆腐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豆子特有的清甜，烫得他一边哈气一边往下咽，咽完了又伸手要第二块。

腊月二十三，腌菜。乌娜吉从缸里捞出腌好的酸菜，一棵一棵地洗干净了，切成细丝，装在盆里。郭小海坐在小板凳上帮她切，他切得不快，但每根都切得均匀。乌娜吉把切好的酸菜丝装进坛子里，一层菜一层盐地码实了，压上石头，盖上盖子放在仓房里。她说“过年吃酸菜炖粉条，就指着这坛子菜了”。郭小海说：“咱家过年能吃多少酸菜？”乌娜吉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四，郭春海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推了一车年货——新衣服、新鞋、鞭炮、糖果、冻梨、冻柿子、红纸、新对联。他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院子里，郭小海跑过去翻，翻出了一顶新帽子，虎头的，黑黄条纹，两只耳朵竖着，戴上很威风。他戴上虎头帽跑到灶间让乌娜吉看，乌娜吉说“真像只小老虎”。郭小海又跑到院子里让郭春海看，郭春海看了看说“戴上就是小猎人了”。郭小海不舍得摘下来，戴着帽子干活、喂鹰、扫院子，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

郭小雪挑了一条新围巾，红格子的，棉布的，围在脖子上暖融融的。她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回，左看右看，又拿下来叠好放在衣柜里，说过年再戴。郭小海说“你咋不戴上”，郭小雪说“新衣服得过年才穿，你现在穿了到过年就不新了”。郭小海想了想，还是没把虎头帽摘下来，他觉得自己戴着挺合适的，过年也还是新的。

腊月二十五，郭春海把新对联贴上了。大门上贴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房门上贴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窗户上贴了郭小雪剪的窗花——大公鸡昂着头站在窗格子里，红艳艳的，尾巴翘得老高。郭小海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窗花红了，对联红了，墙上的皮子花花绿绿的，屋檐下挂着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和冻柿子，仓房门口堆着新劈的柴火垛，灶间的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他摘下手套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对着满院子的年味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冬天跟往年好像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今年的过年，比他记忆里哪一年都过得扎实。

屋里的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乌娜吉还在灶间忙活着，锅里的热气扑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郭小海透过那层水雾看向窗外——窗花红艳艳的，院子白茫茫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里化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剪影。他呵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然后跳下窗台，跑回灶间继续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