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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杀年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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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狍子屯的人说,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天上汇报一家人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都要在灶台前面摆上糖瓜和供品,把灶王爷的嘴糊得甜甜的,让他上天只说好话。郭小海帮着乌娜吉在灶台前面摆了一碟糖瓜、一碟豆包、一碟切好的冻梨,又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灶台上面盘旋了一会儿散开了。郭小海对着灶台磕了一个头,乌娜吉也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把供品撤下来分给大家吃了。糖瓜又甜又黏,郭小海嚼得牙都粘住了,张着嘴哈了半天才把糖化开。

但腊月二十三最重要的事不是供灶王爷,是杀年猪。

狍子屯的人家,年猪都是进了腊月才杀的,杀早了肉放不到过年,杀晚了来不及腌。郭家今年养了两头猪,秋天的时候卖了一头,剩下这头留到过年杀。这头猪是夏天抓的猪崽子,养了大半年,足足有三百多斤,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哼哧哼哧的,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郭小海平时喂过它不少次,提着一桶泔水往猪圈里倒,那头猪就哼哧哼哧地凑过来,把整个猪脑袋埋进桶里拱着吃。郭小海每次喂完猪都要蹲在猪圈外面看一会儿,那头猪吃完食之后会把长嘴在食槽边沿上蹭一蹭,然后心满意足地哼唧两声,一屁股卧在干草上,晃着耳朵躺平了晒肚皮。

但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早晨,郭小海喂完鸡之后走到猪圈前面看了一眼,那头猪正在槽边吃最后一顿早饭,嘴巴拱在食槽里,吃得呼噜呼噜响。猪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大概以为吃完这顿还能接着睡。郭小海蹲在猪圈外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开了。

老赵头来了。他是狍子屯专门杀猪的,方圆几十里谁家杀年猪都找他,六十来岁,又高又瘦,手上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杀猪刀、刮毛刀、剔骨刀、磨刀石、铁钩子和几根粗麻绳。他进了院子,先跟郭春海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猪圈前面看了一眼,说“不小,肥实”。那头猪还在吃食,老赵头看了看它的屁股和脊背,点了点头,转身去院子里准备东西了。

郭安把猪圈的门打开了。郭春海和老赵头一人拽着猪的一条后腿,把猪从猪圈里拖了出来。猪被拖出来的时候开始叫了,声音又尖又响,拼命蹬着腿想挣扎,但两个大人手劲儿大,把它按住了,翻过来四脚朝天,压在院子里的长条案板上。大黑、二黄、小花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大概知道这不是它们该掺和的事。郭小海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底铺了一层盐。乌娜吉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纱布。

老赵头从帆布包里取出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他手法老练,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刀锋就没入了猪的脖颈,一直捅到心脏。猪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嚎叫,叫声在半空中断裂了,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和咕噜咕噜的声响。暗红色的猪血从刀口喷涌而出,郭小海端着搪瓷盆蹲在案板前面接血,温热的猪血溅在盆底,顺着盐化开,在盆底洇出一片深红。郭小海没有躲,手稳稳地端着盆,眼睛看着猪血在盆里越积越多、越积越厚,从稀薄的暗红色渐渐变成半凝固的深红。猪喘了几口粗气,蹬了几下腿,慢慢不动了。最后几滴血滴进盆里,砸在血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了。

郭小海把搪瓷盆端进灶间递给乌娜吉。乌娜吉把血倒进一只大碗里,加入盐和花椒粉搅匀了,然后倒进洗净的猪肠子里灌血肠。郭小海蹲在旁边看她灌,血肠灌好之后用线扎紧了口子,一串一串地挂在灶台上方,等会儿下锅煮。

院子里,老赵头和郭春海正在给猪褪毛。他们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浇了一遍又一遍,猪皮上的毛被烫得发软了,老赵头用刮毛刀从猪头开始往下刮,刮一下,一片粗毛带着污垢落下来,露出白花花的猪皮。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头黑乎乎的大肥猪在热水的浇灌和刮刀的刮削下慢慢变成了白花花的一整块。老赵头刮完了猪毛,在猪后腿上割了一道口子,用铁钩子扎进去,几个人合力把整头猪倒挂在了院门横梁上。

倒挂起来的猪白花花的,光溜溜的,像一大块刚刚出模的白蜡。老赵头站在猪一直划到后腿之间,刀锋过处,猪皮整齐地分向两边,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他伸手进去掏,掏出来的是猪的内脏——心、肝、肺、肠、胃,一样一样地摘出来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动作又轻又稳,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内脏被一样一样地摘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盆里,有的大有的小,颜色深浅不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猪肉特有的血腥气,混着热水的蒸汽和院子里的冷风,那个味道很特别,说不上难闻,但也不是香的,就是在寒冷的冬天里格外显眼的一种味道。

猪开膛破肚之后,老赵头开始卸肉。他沿着猪的脊骨用刀划开,把猪劈成了两扇,一扇一扇地卸下来。猪后腿的肉最厚,前腿的肉瘦一些,五花肉夹肥夹瘦,排骨整整齐齐地剔下来,猪头整个卸下来留着做猪头肉,猪蹄子四个也卸下来了。老赵头一边卸一边跟郭春海说:“这头猪养得好,膘子厚,肉瓷实,过年够吃了。”郭春海说:“是啊,夏天开始喂的,苞米面没断过。”

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在案板上变成了一块一块的肉、一条一条的排骨、一堆一堆的内脏,各归各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他跟这头猪没有什么深交情,就是喂了大半年,天天看着它在那里哼哧哼哧地吃食,现在它变成了案板上那些白花花的肉。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想通了,该吃吃该喝喝,猪养了就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当宠物的。他站起来,帮乌娜吉把猪血肠端进灶间去了。

中午,乌娜吉用刚杀好的猪肉炖了一大锅杀猪菜。酸菜、粉条、五花肉片、血肠、猪肝、猪肚,一锅炖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酸菜的味道和猪肉的鲜香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里都是那股热腾腾的香味。郭小海连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一碗汤,撑得直打嗝。大黑、二黄、小花分到了猪骨头和猪下水,三只狗趴在灶间门口啃得咔嚓咔嚓响。

杀完猪之后,乌娜吉把肉分类处理了。五花肉切成大块用盐腌了挂在仓房里,排骨冻在院子里用油布盖好,猪头用盐和花椒抹匀了挂在灶台上方烟熏,猪蹄子用开水烫了拔了毛留到过年卤着吃。郭小海帮着一趟一趟地搬肉、递绳子、盖油布,手冻得通红,但干得热火朝天,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一个有用的人了,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小孩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杀猪菜。猪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血肠切了片蘸着蒜泥吃,又嫩又滑。郭春海喝了一口酒说:“今年年猪杀得好,膘子厚,肉也香。明年还养两头。”郭小海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肥的瘦的掺在一起,嚼着满口生香。他想,明年那头猪他也要好好喂,喂得比今年这头还肥还壮,明年杀的时候他还要端着盆接血,还要蹲在旁边看着猪变成肉。他嚼着肉,嘴角沾着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窗外冷风还在吹着,但屋里暖融融的,油灯的火苗在灶台的烟气里轻轻摇晃着,把墙上那排皮子照得忽明忽暗。狍子屯的夜沉下来,新腌的肉挂在仓房里慢慢收紧,新灌的血肠在灶台上方渐渐凝固,新劈的柴火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这个家把一年的收成都收拾妥当了,安安静静地等着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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