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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卖山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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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完年猪之后,狍子屯的年味就更浓了。腊月二十四这天,郭春海说该去县城卖一趟山货了。秋天攒下来的那些东西——蘑菇、松子、核桃、党参、兽皮,该卖的卖了换钱,该换的年货用钱买回来。狍子屯离县城远,山路不好走,但赶在年前这趟必须去,腊月二十五县城集上人最多,东西最好卖。

郭小海一听要去县城,整个人都精神了。他长这么大没去过几回县城,印象里县城有供销社、有饭店、有电影院,比狍子屯热闹一百倍。他把自己那顶虎头帽翻出来戴上,又穿上了那件厚棉袄,翻毛皮鞋擦了两遍,站在院子里等着出发。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郭春海赶着家里的那辆老牛车,车上装了七八只麻袋和两只木箱子。麻袋里装着松子、核桃和晒干的蘑菇,木箱子里装着硝好的皮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郭安坐在车帮上,郭小海坐在他旁边,大黑蹲在车尾。牛车吱吱嘎嘎地沿着山路往县城方向走,雪地里的车辙印出一道深深的长沟。

山路弯弯绕绕的,走得很慢。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笔笔浓淡不一的墨线。雪在车轮底下被压得嘎吱嘎吱响,牛走得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中。郭小海把虎头帽的耳朵放下来系在颏下,缩在棉袄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边的雪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县城的轮廓——烟囱、屋顶、电线杆子,比狍子屯多了不少,从灰白的天地间冒出来,像是一座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城。

进了县城之后,街道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腊月二十五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街上挤满了人,买年货的、卖东西的、走亲戚的、看热闹的,摩肩接踵的。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鞭炮的、卖对联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布匹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郭小海趴在车帮上左右张望,眼珠子转得忙不过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比狍子屯热闹太多了。

郭春海把牛车赶到集市东头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他把麻袋和木箱子从车上卸下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块油布,一样一样地摆开——松子一袋、核桃一袋、蘑菇干一袋、党参一捆、皮子三张。郭安蹲在摊子后面整理东西,把皮子一张一张地展开挂在车帮上展示,狍子皮、狐狸皮、紫貂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郭小海站在摊子前面,负责招呼客人。

头一个过来的是个穿蓝棉袄的中年人,蹲下来看了看松子,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咬开尝了尝,点了点头说:“松子不错,饱满,油大,多少钱一斤?”郭春海报了价,那人又还了一口价,郭春海摇头,那人又加了一点,两个人来回扯了一会儿,最后成交了。那人买了五斤松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来。郭春海接过来仔细数了一遍,塞进腰上的布包里,然后把松子装进那人带来的布袋里。郭小海在旁边看着,觉得他爸数钱的时候手指头特别快,像在弹琴一样,嗖嗖嗖地就把票子理清了。

紧接着来了两个买蘑菇的。一个老太太蹲在摊子前面,把干蘑菇拿起来闻了闻,又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榛蘑,好,香”。她买了一斤榛蘑一斤元蘑,付了钱走了。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紫貂皮,拿起来仔细翻看毛色和皮板,问了好几个问题,郭安一一回答了。那人点了点头,问“多少钱”,郭安报了价,那人没有还价,直接从口袋里掏钱买了。郭小海在旁边看着,心想哥比爸还能卖,几句话就把皮子卖出去了。

党参卖得最快。几个老头老太太围过来看了看党参的品相,白胖粗壮、根须完整,都夸“这党参好,种得好”。不到半个时辰,一捆党参就卖完了。郭小海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零,算术算得飞快,几位老人都夸这孩子机灵,算账比他爸还快。郭小海心里美滋滋的,嘴上也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

快到中午的时候,摊子上的东西卖了大半。松子卖了两袋,核桃卖了一袋,蘑菇卖得干干净净的,党参一根不剩,紫貂皮和狐狸皮都卖掉了,狍子皮还剩一张没人问。郭春海把剩下的那张狍子皮收起来,把油布折叠好,跟郭安说:“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卖了,留着自家用。”他把空麻袋和木箱子重新装上车,用绳子扎紧了。

郭小海说:“爸,我想去供销社看看。”郭春海看了看日头说“行,去看看”。他把牛车拴在路边的木桩子上,让郭安看着车,自己带着郭小海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暖瓶、搪瓷盆、手电筒、电池、布匹、点心、水果糖,还有几台收音机摆在柜台上,调了音量放着样板戏,店里暖烘烘的。郭小海趴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糖果,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在柜台里亮晶晶的。郭春海买了一斤水果糖、两斤点心、一包茶叶、一块新布,又给郭小海买了一支钢笔和一本新本子。郭小海抱着新本子翻了翻,纸页白生生的,他舍不得写字,用手轻轻摸了摸纸面又合上了。

从供销社出来之后,郭春海又在街边买了几个冻梨和几串糖葫芦。郭小海啃着糖葫芦走在牛车旁边,山楂裹着冰糖,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他把糖葫芦举到大黑面前晃了晃,大黑闻了闻没兴趣,扭过头去了。郭小海把糖葫芦又收回来自己吃了,吃得嘴边上全是红色的糖渍,在冷风里一吹就凝成了薄薄的红壳。

下午,郭春海赶着牛车往狍子屯走。车上空了,只有剩下的那张狍子皮和买回来的年货。郭小海坐在车帮上,嘴里还含着水果糖的余味,新本子揣在怀里暖乎乎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集上的人渐渐散了,街道冷清了不少,但屋顶上飘起来的炊烟比早晨更多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了。他转回身,看着前方的山路弯弯绕绕地伸进老黑山的雪地里,跟来的时候一样,雪白、安静、漫长,但牛车的脚步声和轮子的吱嘎声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车上少了货,人就松快下来了。

回到狍子屯天已经擦黑了。乌娜吉在灶间里忙活着晚饭,看到牛车进了院子,探出头来问:“卖了多少?”郭春海把布包掏出来递给乌娜吉:“都卖了,除了那张狍子皮。挣了不少。”乌娜吉接过布包数了数票子,脸上浮出了一点笑纹:“够过个好年了。”郭小海从车上跳下来,把那支新钢笔和新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给乌娜吉看:“妈,爸给我买的!”乌娜吉看了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写字。”郭小海使劲点头。

郭安把车上剩下的东西搬进屋里,又把牛牵进棚子里喂了草料。郭小海把新本子放在炕柜里收好,又把那包水果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含了一会儿糖,跑去灶间帮忙烧火,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跟乌娜吉讲今天在县城集市上看到的东西——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供销社里的收音机、柜台里的糖果、买蘑菇的老太太、买皮子的眼镜中年人。乌娜吉一边切菜一边听他讲,时不时“嗯”一声,嘴角带着笑。

吃完饭,郭小海趴在炕上,把那支新钢笔拧开盖子看了看笔尖,又合上放回盒子里。他把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想了想,拿起钢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郭小海”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水染了一小片,但他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他盖上钢笔帽,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压着。他翻了个身,缩进被窝里,嘴里还留着水果糖的甜味和糖葫芦的酸甜余味,今天看到的那些摊位、人群、吆喝声在他脑子里慢慢转着,像一个模模糊糊的万花筒,颜色一层叠着一层,亮晶晶的。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窗外月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那辆空了的老牛车上,车轮在雪地里留下的车辙已经冻硬了,像两道深深刻在白色大地上的长线,从狍子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县城,又从县城延伸回来,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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