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年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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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之后,郭小海天天盼着过年。他把新钢笔和新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打开本子又合上,像在数宝贝一样数了好几回。乌娜吉看着他拿本子的样子,说“你再看那本子就要被你看出窟窿眼来了”。郭小海不好意思了,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跑出去院子里扫雪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郭春海说再去一趟镇上,把剩下的那张狍子皮卖了,再补点年货。镇上离狍子屯比县城近一些,半天就能打个来回。郭小海说他也去,郭春海说“去吧,去了帮我看摊子”。郭小海又翻出那顶虎头帽扣在头上,跟着父亲出了门。大黑本来也想跟,郭春海说“你留在家里看院”,大黑耷拉着耳朵蹲在门口没动。
镇上的人比县城少一些,但也热闹得很。街两边的铺子都挂了红灯笼,门口堆着冻梨、冻柿子、带鱼、花炮,案板上摆着一排排油炸糕和麻花,油香飘了半条街。郭春海在街口找了个位置,把那张狍子皮铺在雪地上展平了,旁边又摆了几捆秋天晒好的干蘑菇和一小袋核桃仁。郭小海蹲在摊子后面,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睛四下张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狍子皮很快有人问了。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汉子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毛的厚度和皮板的软硬,又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的背面,问“多少钱”。郭春海报了价,那人想了想还了一口,郭春海摇了摇头,那人又加了一点,两个人来回扯了一小会儿,最后成交了。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来,郭春海接过来数了数,点了点头,把狍子皮卷好了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夹在腋下,转身走了。郭小海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张狍子皮挂在他家墙上好几个月了,现在终于卖掉了,去了别人家,挂在了别人家的墙上。
干蘑菇和核桃仁也卖了不少,镇上的人会过日子,知道年前囤点干货过年吃。郭小海帮着称、帮着装袋、帮着收钱找零,忙了小半个时辰,带来的蘑菇和核桃仁就卖了大半。郭春海说“差不多了,收摊吧”。他把剩下的东西收进布袋里,把油布叠好,带着郭小海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镇上的供销社比县城的小一些,但过年前货摆得满满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售货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扯布。郭小海跟在父亲身后,目光越过柜台,一眼就看到了右边货架最上层摆着的那双新鞋——翻毛皮的,鞋帮不高不低,鞋底是橡胶的,黑亮黑亮的,裹着一层薄薄的反光。郭小海的目光黏在那双鞋上,挪不开了。
郭春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双鞋。他走过去,让售货员把鞋拿下来看看。售货员取下鞋递过来,郭春海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鞋底和鞋帮,然后蹲下来,对郭小海说:“把鞋脱了,试试。”郭小海愣了一下:“给我买的?”郭春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郭小海赶紧一屁股坐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把脚上那双磨得底子都快薄了的旧棉鞋蹬掉,套上那双新鞋。翻毛皮子裹在脚上,暖烘烘的,鞋底踩在地上软软的,像是踩在了一小块棉垫子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贴脚,不挤不松,刚好合脚。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黑亮亮的翻毛皮鞋在供销社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鞋帮上有一圈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的,像是穿上去脚都精神了几分。
“咋样?”郭春海问。郭小海使劲点头:“正好,不挤脚。”郭春海对售货员说“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好了放在柜台上。郭小海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鞋底踩在供销社的水泥地上有轻微的软弹感,跟旧鞋踩在硬邦邦的雪地上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舍不得踩脏了,踮着脚尖走路,售货员笑了,说“这娃子心疼新鞋呢”。郭小海脸有点热,但没有把脚尖放下来。
出了供销社,郭春海又带郭小海去了旁边的布店。布店里面花花绿绿地摆着各种布料,棉的、的确良的、灯芯绒的,一卷一卷地码在架子上,红的绿的蓝的花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郭春海挑了一块蓝底碎花的棉布,扯了几尺,又挑了一块大红的花布,也扯了几尺。郭小海问:“这给谁的?”郭春海说:“蓝碎花给你妈做件褂子,大红给你妹做条棉袄。”郭小海看着那块大红花布在日光灯下亮堂堂的,想了一下郭小雪穿上红棉袄的样子,觉得那肯定比窗花还好看。
从布店出来,郭春海又在街边买了两串鞭炮和几包小摔炮、两包蜡烛、一包新筷子、一块新案板,还有几包点心。郭小海帮忙拎东西,两只手都拎满了,小摔炮装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他浑身上下都挂着过年。路过一个卖冻货的摊子的时候,郭春海又买了几条冻带鱼和一捆冻粉条。郭小海蹲在摊子前面看着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银白色的鳞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像几块扁平的白铁皮一样反着光。他伸手摸了摸带鱼的尾巴,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头,又缩回手揣进袖筒里了。
回去的路上,郭小海走在新雪上,新鞋底踩出一个个完整的鞋印,又深又齐整。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印,再看看父亲走出来的鞋印,父亲的是大的、深的、有力的,他的是小的、浅的、完整的。他想,等走多了新鞋就不新了,脚印就会越踩越深,像父亲的那样深。他抬起头,跟在父亲身后,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小摔炮在口袋里哗哗响。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跑了几步追上郭春海,把手里新买的糖葫芦举到他面前:“爸,你吃一口。”郭春海低头看了他一眼,咬了一颗山楂,慢慢嚼了咽下去,说“甜”。郭小海咧嘴笑了,也咬了一颗,酸甜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小团化在舌尖上的红光。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郭小海一进院子就把新鞋脱了,拎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乌娜吉正在灶间做晚饭,看到他拎着新鞋进来,说“咋不穿着”。郭小海说“怕弄脏了,过年再穿”。他把新鞋放在炕沿底下,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好,又把自己那双旧棉鞋踢到了角落。他蹲在新鞋前面看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鞋帮上的翻毛皮,又摸了摸橡胶鞋底的纹路,站起来去帮忙摆桌子了。
晚上郭小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压着新本子和新钢笔,炕沿底下摆着新鞋,口袋里的小摔炮还没舍得放,放在灶台边上明天再玩。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个年像今年这样富足过。家里有肉、有鱼、有豆包、有糖果、有鞭炮、有对联、有新的衣服和鞋子,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皮子,灶台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干蘑菇和松子,仓房里堆着过冬的柴火和腌好的酸菜,连大黑二黄小花的狗窝里都垫了新干草。他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数着,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手指头蜷在枕头边上微微攥着,像是攥着一小把看不见的糖。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沿底下那双新鞋上,翻毛皮子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像一小段凝固的、温暖的时光,等着被穿进新的一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