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又逢除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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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狍子屯的天刚蒙蒙亮，郭小海就醒了。他翻了个身，听到灶间里已经传来了乌娜吉切菜的咚咚声，那声音比平时轻快，像是带着节拍。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山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白。
郭小海没有赖床。他穿上那件刚洗过晒干的棉袄，蹬上那双新鞋——今天过年了，新鞋可以穿了。他蹲在炕沿旧鞋厚实许多。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微微回弹，不轻不重刚刚好。
灶间里，乌娜吉已经忙了一早上。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酸菜排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旁边的锅里煮着豆包和冻饺子，白汽扑了满屋。郭小海探头进去，深吸了一口气——酸菜味、肉香味、面香味混在一起，烫乎乎地灌进肺里。他咽了口唾沫。
“小海，去贴对联。”郭春海从外屋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和一碗浆糊。郭小海接过红纸，小心翼翼地在案板上展开。红纸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大红色的，在灶间的热气里微微卷着边，透着一股新纸特有的涩味。他用手抚平纸角，又闻了闻，纸浆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郭春海已经在门口架好了梯子。他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涂在门框上，接过郭小海递上来的对联，比了比位置，平整地贴上去，再用手掌压实了边角。红纸贴上去的一瞬间，门框像是被点燃了，在灰白色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郭小海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副新对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红底黑字，墨色浓淡相间，像是整座房子都长出了一张好看的红脸膛。
贴完春联，郭小海又把郭小雪剪的窗花贴在窗户玻璃上。大公鸡昂着头站在窗格里，尾巴上的羽毛层层叠叠的，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窗花的边角按平了。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郭小海掀开锅盖看了看——酸菜炖排骨已经炖得透烂，骨头上的肉一碰就掉；旁边另一口锅里，五花肉炖粉条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粉条吸饱了肉汤，变得半透明。他又跑到院子里看了两次大黑二黄小花，给它们的食盆里各加了一大块骨头。灰灰的笼子里也换了新草，胡萝卜切了大块丢进去。小灰和小青的肉也切好了，用温水泡着化开冰碴，过会儿就能喂。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一家人围着炕桌坐好了。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席烫屁股，郭小海垫了块棉垫子才坐得住。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酸菜炖排骨、五花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鱼、卤猪头肉、炸丸子、血肠、炒鸡蛋、凉拌黄瓜、冻梨、冻柿子，再加上两盘豆包和一盘热腾腾的水饺。碗筷密密麻麻地摆了一圈，郭小海数了数，八九个菜，还有主食管够，比往年都丰盛。
郭春海把酒倒上了，自己先端起来，看了一眼围坐在炕桌旁的一家人：“今年是个丰收年。山货卖得好，皮子卖了好价钱，日子越过越殷实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明年还会更好。咱们这个家，一年比一年好。”
乌娜吉也端起了碗，里面盛的是茶水。她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嘴角浮出一点笑意：“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郭小海也学大人的样子端起了自己的搪瓷杯，里面装的是热姜汤，也不管是什么了，跟着碰了一下：“过年好！”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几声，郭安也笑了，伸过杯子来撞了一下郭小海的杯沿。
酸菜炖排骨的香味在屋子里打着旋。郭小海夹了一块排骨啃起来，骨头上的肉炖得脱了骨，一嗦就下来了。他吃得满嘴油，又夹了一块五花肉泡在粉条汤里，肉已经炖得透亮，肥的部分筷子一夹就微微颤动，入口即化，只剩下满嘴的香。
郭春海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慢慢嚼着，说：“过了年，开春了，进山的路就好走了。今年春上咱把北沟那块林子再巡一巡，雪一化就进去看看。”郭安点了点头，也夹了一块鱼：“那条兽道我记着呢，秋天的时候脚印不少。等到开春雪化透了再去看看。”
郭小海嘴里含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又伸向那盘酸菜排骨。
吃饱喝足之后，郭小海把碗筷端到灶间，又跑回来看窗外的鞭炮。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挂红鞭，郭春海弯腰用烟头点燃了引信，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来，红纸屑在雪地上飞起又落下，大黑吓得缩回狗窝里，露着半只眼睛往外看，二黄也缩了回去。郭小海捂着耳朵站在门槛上，看着鞭炮的火光在暗夜里闪闪烁烁的，纸屑落在雪地上红红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花瓣。
鞭炮放完之后，郭小海捂着嗡嗡响的耳朵跑进屋里，爬上炕，裹着被子靠在窗台上。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擦了擦，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透过那一小块能看到院子里残留的红纸屑和半空中还没散尽的淡蓝色烟气，慢悠悠地飘散在夜色里。
大黑过了一会儿才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确认没有危险了才慢慢走出来，在院子里嗅了嗅那些红纸屑，打了个喷嚏，蹲在了门口。
郭小海缩在窗台角落里，手指头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慢慢画着圈。屋子里灯还亮着，灶间的锅碗瓢盆已经洗过了，院子里残余的鞭炮烟气散得差不多了。郭春海和郭安在外屋低声说着话，乌娜吉在收拾炕桌。郭小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夜色里模模糊糊的院子轮廓，看着远处老黑山的暗影在月色下融化在天地之间。这个年，过得真踏实。他想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外屋的灯也灭了，只剩下灶间火膛里最后几块柴火噼啪响着，慢慢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余烬，在灰烬里一明一灭，像是冬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