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黄湛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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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俊皱着眉头,像是在用那道皱起的弧度替自己把刚才那两段话在新铺的走线上重新走了一遍,确认那道接口会在预期位置自行闭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道他已经走到边缘、正在沿着旧轨迹折返的试探:“……我有的东西?”
芬恩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屯门是不是在修路?”
这次黄俊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像是用那道点头的幅度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落脚点先在地面上放稳:“是啊,就在青山公路上面的山坡。”
芬恩把可乐杯搁回桌面上:“那他们施工是不是有好多工程机械?”
黄俊还是点头,但点头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确认那道尚未闭合的旧接缝确实会沿着预期轨迹走通。芬恩接着说:“瘦骨伞的父亲是不是修农机的?拆发动机、焊车架、修柴油机器,这些他都会吧?他要是在工地边上支个摊子做维修、卖配件,怎么样呢?”
黄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低着头,像是在用那道低头的姿势替自己把刚才那段话翻了个面再读一遍,确认上面没有漏掉任何一道他该先对位的边角。他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完全压住的兴奋:“那……他农机站的活儿……”
芬恩摆了一下手,像是用那道幅度不大的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话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先去修几年工程车练手,等到路修好了直接开个车行,不比打工赚得多?”他顿了一下,端起可乐杯又喝了一口,“而且做修理需要设备跟配件——这个最简单了,找阿振咯。他大爷那里什么设备什么配件搞不定?三家合伙做,独食难肥。”
黄俊坐在那里,目光从桌面移到海面上又移回来,像是沿着同一道旧尺寸依次检查每个接缝的位置,确认它能在最后一道接口处沿预设走向平稳收拢。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急一些,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出的那声脆响比之前短了半寸——像是他自己的间距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沿着新铺的走线走到了该对齐的位置。芬恩看着他那个样子,笑着加了一句:“呐,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你最起码要等明天瘦骨伞和阿振放假,仨人凑一起商量一下再决定。”
黄俊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已经从桌面下拿出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平放,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刚才那段话沿着旧尺寸再次检查了一遍。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面前那碟已经空了大半的姜葱蟹的边角吹得微微晃动。
黄俊正坐那儿畅想未来的时候,芬恩发现李祖那一桌的黎成就正跟一个拼桌的男人聊得热火朝天。那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坐在黎成就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还没动过的白灼虾和一碟椒盐濑尿虾,碟沿的椒盐碎屑已经被海风吹散了一层,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细密的灰白色。
黎成就面前摆着一杯啤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姿态比平时松弛一些,像是遇见了一个能聊到一起去的人。芬恩不认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但他注意到那人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落点精准,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自己的观点用最少的工序依次走完。他有点好奇,端着可乐杯站起来,朝李祖那桌走了过去,像是一个正在沿着同一道旧尺寸依次检查每道接口位置的人,确认它们都会在预期位置沿预设走向平稳对齐。
他走到桌边的时候,黎成就正在说:“……所以我那篇专栏后来被编辑退稿了,说市井题材太窄,不如写国际时事。我说我每天拉客,遇到的就是市井人,怎么写国际时事?他又说你可以写一个车夫眼中的中英谈判,我说我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怎么写中英谈判?”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哈哈大笑,笑声敞亮,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用这种音量占用桌面的从容:“退稿就对了!你那个编辑不懂行。市井专栏要的就是市井味,你让他写国际时事,他写得过《明报》社论?”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黎成就脸上停了一下,“你那个专栏还写不写?”
黎成就说:“写倒是还在写,就是没地方发。”
眼镜男想了想,像是在沿着同一道旧尺寸检查最后一道接口的位置,确认它会在预期位置沿预设轨迹收拢:“你回头寄一篇给我看看。我认识几个报纸副刊的编辑,他们缺的就是这种能写出味道的稿子。”
芬恩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等那段话的尾音沿着桌沿的走向滑到桌角,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也是写字的?”声音不高,但落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那段话的收尾处,像是沿着同一道旧尺寸替自己接住了最后一道接口的余量。
眼镜男转过头来,看了芬恩一眼。他的目光先是在芬恩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花白掺红的头发上,最后落在那双绿眼睛里,像是要在那道短暂的停顿里完成一次快速的尺寸核对。他脸上带着笑,但那道笑容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在见到陌生人时先把身份牌搁在桌面上、等对方自己决定翻不翻开的从容:“我叫黄湛森,做广告的。”
黎成就连忙在旁边补了一句:“沾哥是广告圈的名人,拿过美国clio广告奖,做过国泰广告总经理。歌词也写,专栏也写,电视主持也做。”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加速替自己把黄湛森的身份在桌面上铺得更快、更稳,“现在是作曲家作词家协会理事,圈内人脉很广,广告、影视、乐坛三边游走。”
芬恩在黄湛森旁边坐下来,端着他那杯可乐,像是要在那道落座的间距里重新沿着新铺的走线核对一遍自己的位置:“黄沾?”
黄湛森微微一愣:“您认识我?”
芬恩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刚才听你说话,猜想应该是个有字号的。”他把可乐杯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用那道落杯的动作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接口位置沿着桌沿重新对准一次,“你说的退稿那番话有点道理——市井专栏写市井事,这是对的。”
黄湛森的目光在芬恩脸上又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落在李祖那一桌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李祖和文静姝之间来回扫了半圈,最后收回来,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道已经走到边缘的工序重新对齐到下一处接缝。
“您是……李生的父亲吧?”黄湛森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像是他已经沿着某条自己走过的旧路重新走到了那道需要落笔的接口,只等着在正确的位置落下最后一道工序。“我能不能问一下……李生那边有没有广告业务的需求?”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沿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是用自己的节拍替自己把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接缝重新标定到自己惯用的收尾方向,“我最近正在帮几家报社对接广告客户,如果李家旗下有品牌需要推广的话,我这边可以做全案。”
黄湛森把名片递过去的时候,芬恩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深灰色的,印着“黄湛森”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广告策划·词作·专栏撰稿”,边角裁得齐整,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挺久但还没磨损到边缘。芬恩接过名片的时候指尖在那道裁切的边线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短暂的触感替自己先把这道收据的走向在新铺的走线上重新对一遍,确认它能在预期位置沿着旧轨迹平滑收尾。他收进口袋里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黄湛森:“年轻人,你讲嘢几有意思。有空多来深水湾饮茶,我叫李富明。”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也没有把话说死,像是把一段已经走完的旧工序沿着他惯用的节拍留在了桌面上。
黄湛森笑着点了点头,那道笑容不大,但足够让芬恩知道他已经听懂了那道落点的位置。他把名片收回西装内袋里,转身走回自己那桌,步伐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沿着相同的节奏落在相同的位置上,像是那道已经被他自己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旧间距,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归入它该在的接缝里。
陈伯的女儿这时候端着一碟新蒸好的花蟹走过来。她蹲在桌边把碟子搁稳,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正在用一道已经干透的旧线,沿着她自己的节奏把最后一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收尾工序依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