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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第646章 郑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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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沾当然是知道美记的。在香港做广告做到他这个份上,叫得上名号的企业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哪家给预算大方,哪家签合同拖沓,哪家的市场部经理喜欢在提案会上挑刺,哪家的老板本人就是最终的创意拍板人。美记在他那本账里属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他只知道美记是一个庞然大物,业务范围覆盖贸易、航运、地产、食品加工,背景神秘,和内地走得近,但具体有多庞大多神秘,他说不上来。那本账里关于美记的那一页,写着很多信息,但关键的几栏是空的。

他试过从广告圈同行那里打听美记的决策链条,得到的回答要么是“那个客户我不熟”,要么是“他们好像不怎么打广告”。他又试过从商界朋友那里侧面了解,有人说美记的老总姓李,很低调,不怎么出席公开活动;有人说美记在香港的法人是陈学文,但陈学文已经退休了;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美记背后有人,不是一般的有钱”。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是一幅缺了很多块的地图,每一块都像是真的,但没有一块能对上相邻的那一块。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拿下美记的广告业务,他现在任职的国泰广告就一定会起飞。他正在筹备的《大家乐》电影赞助也可能就此有着落——那部电影他从剧本阶段就开始跟进,讲的是几个年轻人组乐队的故事,成本不高,但胜在接地气,只要能拉到足够的赞助,他有信心把它做成一部让观众记住的片子。他需要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个能让其他赞助商跟着投进来的招牌。美记就是那块招牌。

他回到公司之后,坐在办公桌前翻了一会儿通讯录,又合上了。他决定先做功课,然后再决定怎么开口。

黄沾这个人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一股他很少对外说的固执——他愿意在故纸堆里翻找资料,愿意花时间去搞清楚一个人的来路和底色,然后再决定怎么跟这个人说话。他翻出自己收藏的一沓旧剪报和商界杂志合订本,想从里面找出关于李祖和李富明的报道,哪怕是边角料也好。他的想法很简单:搞清楚李富明平时爱古董还是爱赛马,爱洋酒还是爱字画,拜访的时候带上合适的伴手礼,开口的时候知道该聊哪一类话题,这是职业素养,无关隐私。

但香港这边的资料不多。他翻了三个晚上的旧报刊,能找到的关于李祖的报道大多是财经版短讯——某年某月美记参与某笔贷款、某年某月美记旗下某公司与某地产商合作开发某项目——没有采访,没有照片,没有个人经历。关于李富明的信息更少,大部分报道只在提到美记历史时顺带一句“李祖的父亲李富明先生早年创办美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几行字的间距让黄沾觉得像是有人故意用同一把尺子把同一段距离裁成了好几段,然后在每一段的末尾都留了一截待拆的余线。

但“早年创办美记”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美记不是李祖到香港之后才有的,是李祖来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他在香港查不到关于李富明的更多资料,只能说明李富明的主要活动范围不在香港。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报——李祖,香港大学中文系博士。香港大学的校友档案里有家庭住址和父母信息。他站起来,把剪报收进抽屉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港大校友会的档案室在图书馆三楼,光线偏暗,窗外的日光被老榕树的枝叶筛过一遍才落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成细碎的光斑。档案管理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黄沾报了李祖的名字和入学年份,她转身在档案柜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封口处贴着一道旧胶带,胶带边缘卷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芯。

她抽出一张卡片递给黄沾,卡片是淡黄色的,边角已经有些发软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黄沾接过卡片的时候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往下看。

李祖,入学年份1939,家庭住址:美国新汉诺威州马掌望台。现住址:香港结志街46号。父亲姓名:李富明。英文名:FnLee。母亲姓名:邦尼·麦克法兰·李。

他盯着“FnLee”看了几秒,把卡片放回信封里,道了谢,转身走出档案室。他没有立刻下楼梯,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然后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芬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他在某本英文杂志的旧刊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没太在意,因为那个名字旁边列着的公司名和年份都和他接触的商业圈隔得太远。但此刻他把“FnLee”和“美记”并排放着再读一遍,那道曾经被他忽略过的间距,忽然变成了他需要用新的标尺重新去丈量的旧缝。

他离开港大之后去了香港中央图书馆的外文馆藏区。书架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光线比一楼暗一些,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干燥的气味。他沿着标注“商业传记”的那一排书脊从左走到右,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书脊上印着黑色的字体,边角有一道细长的压痕,像是一本已经被很多人翻过、又被放回原处的旧书。他抽出来翻到扉页,是正规的美国财经出版社的人物传记。他翻到目录页的时候,手指在页码上停了一瞬,然后直接翻到了第一章。

他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印刷体的墨迹照得发亮。他读了第一章,又读了第二章,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用那道望出去的目光替自己把刚读到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铺开一遍。他又翻开了下一本,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他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等管理员过来提醒他图书馆要闭馆的时候,他面前已经堆了四本书。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瞬——他翻到了《红色死亡左轮》作者杰克·马斯顿的名字,然后接着翻到了他写的那本《师徒父子:我的芬恩叔叔》。他的目光在那一页多停了几秒,像是在用同一道已经核对过多遍的旧尺寸把书脊上那行标题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对齐到它该在的位置。

他借了那本书,然后又借了另外几本。最后他在借阅台前面排了两次队——因为他第一次抱过去的书太多了,超过了单次借阅限额,他只好先把第一批登记好,又跑回去抱了第二批。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摞书,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的字母组合,他推了一下眼镜,侧过头看了黄沾一眼,没有说话,拿起印章在借书卡上依次盖下去。

那摞书放在他汽车后座的时候,副驾驶座、后座、后座地板上都堆了,像是有人在车厢里搭了一堵矮墙。黄沾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下那堆书,伸手把最上面那本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它那截歪着的页脚刚好能卡进它该在的那道间距里。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心想,接下来的半个月有得忙了。

李振邦开着那辆福士passatVariant旅行车从结志街出发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爷爷造谣,也没有意识到他今天去找黄俊和瘦骨伞这件事本身,会引出一段他事先完全没有预期到的旧账。

那辆车是李定邦送给他的。不年不节的,李定邦某天晚上在饭桌上把车钥匙推过来,说“给你弄了一辆车,周末出去方便”。李振邦当时正在啃一块排骨,筷子上那截带骨头的肉还没完全从嘴里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又抬头看了李定邦一眼,含混地问了一句“什么车”,李定邦说“帕萨特”,他又问“帕萨特是什么”,李定邦说“你开就知道了”。他开了之后发现是一台旅行车,车身比普通轿车长一截,后备箱空间大,周末去屯门的时候可以帮陈伯带几箱汽水过去。他把车开到青山湾的时候,总会在码头的碎石路面上先开慢一点,让轮胎碾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块时发出的声响沿着避风塘的防风林边缘散尽,像是用那道声响替自己先量一遍到岸边的距离,确认他惯用的刹车点是否还停留在上一趟的位置。

他到的时候黄俊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黄俊站在堤岸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看见李振邦的车从堤岸那头拐过来,把烟夹回耳朵上,快步迎上来。他走到驾驶座旁边的时候李振邦刚熄火,他隔着车窗喊了一声:“瘦骨伞呢?没跟你一起吗?”

李振邦推开车门下来,脸上带着一种“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昨天放学他就回家了啊。你不是他邻居吗?你问我?”

黄俊摆了一下手:“走走走,去他家找他!我有事跟你商量!”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一道已经在他自己那道旧间距上走过太多遍的线,急需用新的接口来收拢余量。

李振邦回头看了一眼海鲜艇的方向。陈伯正在船尾洗锅,他女儿蹲在船边把一筐刚捞上来的虾倒进盆里,虾在盆底弹了两下之后安静下来。李振邦收回目光,刚要开口说“今天不吃海鲜了?”黄俊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哎呀,今天算我的,保证吃到你撑,走走走!”他的手上力道不大,但节奏比平时急切,李振邦被他拽了两步,也就没再坚持,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顺手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才插进锁孔。那串钥匙在午后光线下晃动时发出的响声在他把那道工序落定之前,就已经沿着他自己那套惯用的收尾节奏,汇入引擎启动的声响里了。

郑奇家的公屋在元朗旧墟靠里的位置,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是坏的,他们摸黑上了四楼。走廊的窗台上晾着两双洗过的布鞋,鞋带系在一起搭在窗框边缘。三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日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亮纹,像是一个人在用那道尚未闭合的间隙先替自己量好余量,等着他们自己在它沿旧轨迹收拢之前先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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