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第646章 郑奇(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推开门的时候,郑奇站在客厅中间,面前站着三个姑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衬衫,肩膀上还有一块从机器上蹭到的黑色油渍,边角已经干透了。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目光是直的,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打量着面前那几个他还没完全对上号、却已经先一步出现在他门口的人。他的手指沿着裤缝的旧接缝来回移动,像是一个正在把已经走到边缘的力道重新对回自己惯用的收尾点的人,还在等它们自己沿着那道旧轨迹走通。
瘦骨伞站在郑奇旁边,他比父亲高半个头,但站姿和父亲很像——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面前那三个姑娘身上。他看见李振邦和黄俊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种“你们来得正好”的松快。
三个恶客瘦骨伞、郑奇、黄俊都不认识,但李振邦认识。站在最前面的是顾美瑶,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衫,头发烫了卷,比李振邦上次见她的时候多了一道弧线,像是沿着新铺的走线把自己原本的收尾方向重新调整过一次。她身后站着崔佩茹和江雪婷——崔佩茹的轮廓比瘦骨伞小一圈,肤色偏白,眉眼之间和瘦骨伞确实有几分相似,但那份相似像是被人在原有的间距上又重新描过一道,落点更靠向自己那侧的页边。江雪婷站在崔佩茹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扫了一圈,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以配角身份出现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找到一截不需要占用的边角。
三个姑娘看见李振邦走进来,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顾美瑶脸上那层粉色的腮红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的目光在李振邦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要用那道移开的动作替自己先在那道尚未闭合的旧间隙里重新调整好余量,再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走回她该站的位置。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像是在尝试一道已经很久没用过的接口的试探:“阿振……你怎么在这里?”说完她又朝他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那道动作不算刻意,但足够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李振邦没有看她。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瘦骨伞脸上,问了一句:“啥情况?”
瘦骨伞的脸上浮现出那种“你来就好了”的神色,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郑奇伸手拦了他一下。那道拦的动作不大,但手掌落在他胳膊上的位置是侧面的,刚好卡在他自己那道惯用的停驻点。瘦骨伞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说:“爸,他就是阿振,好兄弟来的,没什么不能说的。”
郑奇的目光在李振邦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黄俊脸上。他认出了黄俊——屯门斧头俊的名号已经在元朗和屯门之间传开了。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沿着同一道旧尺寸重新核对了最后一道接口的位置,然后把拦着瘦骨伞的那只手收了回去。他的肩膀在那道收回去的动作中微微下塌了一线,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到边缘的收尾工序,把余量沿着旧轨迹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之后的事情,是瘦骨伞说的。
老郑家的故事不算复杂,但不复杂的故事有时候比复杂的故事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郑奇年轻的时候是元朗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他的父母比较开明,在沦陷时期也没有放弃供他读书,从牙缝里挤出钱让他读完了小学。读完小学的郑奇因为认得字,去了农机站做学徒,学了一手机械维修的手艺。那个年头修农机是稀缺的技术活,他收入不错,在村里是有面子的人,后来娶了同村一个叫花妹的女人做老婆。
日子本来过得不错。郑奇天天穿村过店去乡下给人做维修,花妹在家带孩子,闲着没事就开始跟邻居打麻将。一开始郑奇没当回事,他觉得自己总不在家,老婆打打牌消遣时间也没什么。但花妹越赌越大,先是打小麻将,后来去街口的牌档,再后来跟人去了元朗的赌档。赌债越欠越多,她不敢跟郑奇说,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地撑着。久赌无胜家,她终于是背上了自己搞不定的赌债。
这世上的事,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她在牌桌上认识了一个叫崔明的男人,那人穿着熨得平整的西装,开着车来牌档,出手阔绰,自我介绍说是做股票经纪的。在懂行的人眼里,股票经纪不算什么,但在花妹眼里,那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崔明替她还了赌债,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花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崔佩茹,比瘦骨伞只小一岁。
郑奇再老实也忍不了自己不在家老婆怀孕。两个人离了婚,郑奇什么都没有要,只带走了瘦骨伞。那段时间他天天背着瘦骨伞去上工,买了一只母羊挤羊奶,加两枚生杏仁煮熟放凉了喂给他。那样过了好几年,直到瘦骨伞能自己走路了才没那么累。
本来各自安好的话,故事到这儿也就结束了。但股灾来了,崔明破产加失业,别说养活小三母女了,他自己都离婚吃不上饭了,还染上了毒瘾。人一旦沾上那玩意儿就不算人了,他跟花妹结了婚,带着她和崔佩茹住进了元朗一间逼仄的唐楼里,后来又欠了新债,打起主意想把花妹母女卖去马栏。
花妹慌了,想到了郑奇。她让崔佩茹来找她哥哥,说“你哥在结志街有认识的人,你去找他,让他帮忙”。
崔佩茹就带着两个闺蜜来找瘦骨伞了。她说完这些之后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瘦骨伞脸上移到郑奇脸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用那道扫视的幅度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间距重新量一次。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哥,我来认爹。”
瘦骨伞站在客厅里,听到那声“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崔佩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检查最后一道接缝的位置。然后他转头看了郑奇一眼,郑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尚未合拢的旧接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瘦骨伞没有等他父亲先开口,他自己先转回目光,对崔佩茹说:“先坐下再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收拢完毕的旧尺寸,在新铺的走线上重新对了一遍。他没有答应“认爹”,也没有拒绝,只是先把那道工序接住了,让它落在桌面上,等着它自己找到下一处接口。郑奇看了瘦骨伞一眼,那道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他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到边缘、正在沿着旧轨迹确认那道余量会被妥善收回的沉淀。
然后他朝屋里那把旧木椅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她们先坐下。
黄俊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像是一个已经用同一道间距核对过所有接口位置的人,正在等它们沿预设走向自己走完。等瘦骨伞说完,他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段对话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了然:“阿振,那三个女的怎么认识你?”
李振邦把“皇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钟景贤开始,到后巷堵人,到他把皇帝的手指撅折,到钢牙接手后巷——他说的过程不长,但每一段都落在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上。瘦骨伞在旁边点头确认,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些接口找到落点的人。黄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沿着那道已经闭合的收尾工序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缺口都能在他的收尾处沿预设走向平稳收拢。
他开口问了一句:“那三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瘦骨伞说:“我还没有想好。”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鞋上,鞋子已经很旧了,但他还能穿着它走完剩下的几段路。黄俊没有追问,他只是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靠回门框上,像是一个已经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等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接缝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