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雨夜归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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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傍晚时分还只是零星的雨丝，入夜后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客栈的屋顶和窗棂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搅得人难以安睡。

宋茜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胸腔里的灼痛比往日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侧过身，咳出几口暗红的血沫，沾在枕边的手帕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窗外的雨声很大，掩盖了她的咳嗽声，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

秀红和秀艳挤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秀红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婆家的打骂；秀艳的小手紧紧抓着秀红的衣角，脸上带着浅浅的泪痕。秀菊则趴在床尾，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抬手探一探宋茜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才又放心睡去。妞妞蜷缩在宋茜的臂弯里，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呼吸温热而均匀。

宋茜轻轻抚摸着妞妞柔软的头发，指尖的冰凉让孩子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她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一道闪电，能短暂照亮天空，也照亮房间里姐妹们疲惫却安宁的脸庞。

她的意识异常清醒，过往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想起小时候母亲温暖的怀抱，想起刚嫁入张家时对未来的憧憬，想起秀梅偷偷塞给她红糖时温柔的笑容——那是她在张家最温暖的记忆，秀梅总是趁着张仙凤不注意，把藏在衣襟里的红糖块塞给她，轻声说“茜茜，补补身子”，那双眼睛里满是共情的温柔，像是知道她在张家的委屈。

又想起被张仙凤打骂时的绝望，第一次因为没及时喂猪被踹倒在地，后腰撞在石阶上的钝痛；想起为了护住妞妞，被张仙凤揪着头发往柴堆上撞，额头淌下的血糊住了眼睛；想起为了给妞妞找一口吃的，摔在院子里，额头磕在石头上的剧痛……那些痛苦的、温暖的、绝望的、期盼的瞬间，一一在眼前浮现，最后都化作了释然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郎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气血亏竭，油尽灯枯，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些天，靠着秀菊找来的好药和姐妹们的悉心照料，她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可身体里的力气却在一点点流逝，像被这场大雨冲刷的泥土，悄无声息地消散。

但她不遗憾。秀红终于鼓起勇气逃离了那个吃人的婆家，秀晴和秀艳也挣脱了张仙凤的控制，秀菊会带着她们在县城好好生活，妞妞有了可靠的依靠，再也不用过提心吊胆、忍饥挨饿的日子。她想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这辈子虽然活得苦，活得累，可终究是护住了想护的人，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宋茜缓缓抬起手，借着窗外闪过的闪电，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这双手曾干过无数粗活，曾被荆棘划破，曾被冻疮折磨，也曾温柔地抚摸过秀梅的脸颊，也曾紧紧抱着受委屈的妞妞，也曾一针一线地给妞妞缝那件小小的衣裳。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还能感受到针线穿过布料的触感。

那件小衣裳就放在枕头边，是她趁着前几天清醒时，强撑着身体缝的。布料是秀菊给她买的细棉布，柔软亲肤，她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在衣襟上，和秀梅名字里的“梅”字呼应，也像野菊花一样，坚韧又顽强。她本来想等妞妞再长大些给她穿，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

她轻轻拿起那件小衣裳，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棉布清香，还有她指尖残留的药味。她把小衣裳紧紧攥在手里，布料的柔软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隆隆，像是在为她送行。宋茜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雨水模糊了夜色，却仿佛能看到秀梅站在雨幕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衣裳，温柔地朝着她笑，伸出手说“茜茜，我来接你了”。

宋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安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轻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异常清晰：“秀梅，我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微弱，最后趋于静止。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浅浅的微笑，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绣着梅花的小衣裳，像是握着最珍贵的宝贝。

雨还在下，砸在窗棂上的声音依旧急促，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宋茜。房间里，姐妹们还在安睡，她们不知道，那个一直保护着她们、给她们温暖和希望的人，已经在这个雨夜，悄悄离开了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的世界，去了那个没有疼痛、没有饥饿、没有不公的地方。

妞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宋茜的胳膊，小嘴嘟囔着“姐姐”，然后又沉沉睡去。她还不知道，那个总是把最后一口糊糊让给她、总是在她害怕时护住她的姐姐，再也不会醒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寒和泥土的气息。秀艳是第一个醒来的，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看向宋茜的床。

看到宋茜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秀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向宋茜的鼻息。

指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