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色荆棘(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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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厨房的烟火气已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西将最后一担水倒入缸中,木桶碰撞缸沿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早已麻木,手掌上昨日磨破的水泡又添新伤,渗着血丝,混着井水的冰凉和扁担的木屑,针扎似的疼。她将扁担靠墙放好,指尖无意间触到粗砺的墙面,又是一阵刺痛。
“少奶奶,”李婶抱着一筐刚择好的青菜进来,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今儿晌午夫人吩咐了,几位姑娘要回来用饭,说是给新嫂子‘见礼’。菜式要精细些,您……多留意着。”
几位姑娘?宋西动作微顿。她想起婚前隐约听过的传闻,张王氏娘家有七个侄女,时常住在张家,帮着“打理家务”,实则是张王氏的左膀右耳,在张家颇有地位。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七姐妹”了。给新嫂子“见礼”?恐怕是来者不善。
“知道了。”宋西低声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去清洗堆成小山的碗碟。冰冷的水刺骨,伤口浸在里面,疼得她指尖发颤,但她动作不停,碗碟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能借此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
辰时末,前院传来隐隐的喧闹声,是姑娘们到了。莺声燕语,夹杂着清脆的笑声,隔着重重院落也能听见,与厨房里沉闷的劳作声形成鲜明对比。
钱婆子准时出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宋西洗得发红、带着伤口的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少奶奶,夫人让您收拾一下,巳时三刻到花厅去。几位姑娘都在。”她顿了顿,补充道,“换身利落衣裳,别……太寒酸。”
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裙,又看了看那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换?她只有这一身“利落”衣裳。她没说什么,只是舀了点水,仔细洗净了手和脸,用那粗糙的葛布擦干,又用手指理了理被汗水濡湿的鬓发。铜镜里的脸苍白消瘦,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映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
花厅在正院的东侧,比前厅更宽敞些,摆着几张酸枝木的椅子和茶几,墙上挂着些花鸟字画,角落里还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宋西跟着钱婆子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主位上自然是张王氏,今日穿了身暗紫色团花缎面的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那根赤金镶宝石的簪子,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神色平淡。她下首左右,挨挨挤挤坐了七个年轻女子,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打扮比宋西鲜亮得多,虽不是什么顶好的料子,但颜色俏丽,裁剪合身,头上手上也戴着些银簪玉镯,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宋西一进来,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好奇与轻蔑的意味。
钱婆子侧身让开,垂首道:“老夫人,少奶奶到了。”
张王氏“嗯”了一声,抬了抬眼皮:“来了?见过你几位妹妹。”
宋西上前几步,在距主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着规矩,敛衽行礼:“宋氏见过母亲,见过各位妹妹。”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行礼的姿态也标准,挑不出错处。
厅里静了一瞬。
坐在最靠近张王氏右手边的一个穿桃红袄子、容长脸、眉眼带着几分凌厉的姑娘最先开口,声音又脆又急,像炒豆子:“哟,这就是新嫂子?看着……倒是挺守礼的。”她嘴里说着守礼,眼神却在宋西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粗糙的手指上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
这是张秀英,七姐妹里年纪最长,性子也最泼辣尖刻,据说很得张王氏倚重。
“大姐说得是,”接话的是坐在秀英旁边、穿水绿裙子、模样清秀些的姑娘,声音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不柔,“嫂子一看就是能吃苦的,这手……是在家时常做活计吧?不像我们姐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娘总说我们娇气。”这是张秀梅,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细腻,最会察言观色,说话也常带软钉子。
宋西垂着眼,没应声。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听说嫂子娘家是宋家村的?”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天真好奇,来自一个穿鹅黄衣衫、圆脸杏眼的少女,张秀菊,年纪最小,眼神里好奇多于恶意,“宋家村靠山,是不是日子挺清苦的?嫂子会不会打猎呀?”她问得直白,却未必是故意刁难,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但也因此常常口无遮拦。
宋西依旧沉默。打猎?宋家村是靠山,可她一个女子,何曾打过猎?这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四妹胡说些什么,”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瓜子脸、眉梢微挑的姑娘轻笑着打断,她是张秀兰,看似在解围,实则将话题引向更尴尬的方向,“嫂子是读书识礼的人家出来的,怎么会那些粗野活计?我听说,嫂子的弟弟好像身子不大好?家里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探究,直戳宋西最深的痛处——娘家的贫病。
宋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感觉到张王氏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五姐就是心善,”一个穿着玫红撒花裙、模样艳丽的姑娘娇声道,她是张秀玲,最是爱俏,也最是虚荣,“总惦记着别人的难处。要我说,嫂子既进了我们张家的门,那就是我们张家的人,从前那些事,提它作甚?只要好好伺候母亲,伺候大哥,恪守妇道,安分守己,母亲自然不会亏待了去。”她说着,还朝张王氏甜甜一笑。
“六姐说得轻巧,”挨着秀玲坐的一个穿葱绿袄子、神情有些怯懦的姑娘小声嘟囔,她是张秀晴,胆子小,常跟风,“听说新妇头三日要立规矩,晨昏定省,洒扫烹煮,一样都不能少。嫂子昨日刚到,今日就去了厨房,定是累坏了吧?”她这话听着像是同情,但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后缩的姿态,却暴露了她怕惹事、急于撇清的心态。
最后一个没开口的,是坐在最末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湖蓝裙子、低头摆弄手帕的姑娘,张秀艳。她年纪比秀菊大些,容貌是七姐妹里最出挑的,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不太爱说话,存在感也最弱。此刻她只是飞快地抬眸看了宋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七个人,七种语气,七样心思。或明或暗,或直或曲,但目标一致——给这个新来的、寒酸的嫂子一个下马威,确立她们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尤其是她们在张王氏心中的地位。
张王氏一直没说话,慢悠悠地拨弄着手里的暖手炉,听着侄女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戏。直到秀兰提到宋西弟弟的病,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好了,”张王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叽叽喳喳的姑娘们立刻安静下来,“你们嫂子刚来,许多事不熟悉,你们做妹妹的,要多帮衬,多提点,不可失了礼数。”她说着“帮衬”、“提点”,语气却淡淡的,目光扫过宋西,“既是一家人,往后晨昏定省,你也随她们一道吧。家里的事,慢慢学着,秀英,你带着她些。”
“是,娘。”张秀英立刻应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看向宋西的眼神更加倨傲。
“多谢母亲,有劳大妹妹。”宋西再次福身,语气依旧平稳。她知道,张王氏这话,等于正式把她交给了七姐妹“照看”。往后的日子,恐怕更要步步荆棘。
“晌午留这儿用饭吧,”张王氏像是随意吩咐,“厨房里今日添了几个菜,你们也尝尝新。宋氏,”她转向宋西,“你也留下,在一旁伺候着。”
“是。”宋西应道。伺候,意味着她不能上桌,只能站在一旁布菜添汤,看着她们吃。
很快,午饭摆了上来。菜式果然比昨日精细许多:一道清蒸鲥鱼,一道红烧狮子头,一道八宝鸭,一道蟹粉豆腐,还有几样时蔬小炒,并一盅火腿鸡汤。点心是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糖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七姐妹依次落座,张秀英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张王氏左手边最近的位置,其他几个也按长幼或亲近程度坐了。张王氏居中,李铁柱并未出现,据说是在书房用功。
宋西垂手立在张王氏身后稍远的位置,钱婆子则站在门口,像个无声的监工。
张王氏动了第一筷,姑娘们才跟着吃起来。席间又恢复了热闹,只是话题有意无意,总会绕到宋西身上。
“这鱼蒸得火候正好,鲜嫩得很,”张秀梅夹了一筷子鱼,细嚼慢咽,“嫂子在厨房帮工,可知道这鲥鱼最讲究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宋西上前,为她布了一勺蟹粉豆腐,声音平静:“回二妹妹,正在学。”
“学是要用心学的,”张秀英接口,咬了一口狮子头,汤汁溅到嘴角,她用手帕擦了擦,动作带着刻意的高雅,“咱们张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也是讲究规矩体面的。这饭菜的滋味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做的人有没有尽心。母亲,您说是不是?”
张王氏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忘了?”
秀英立刻噤声,其他几个也收敛了些,只埋头吃饭,但眼角余光仍不时瞟向宋西。
宋西像个影子一样,在桌边移动。谁碗里的汤少了,她就默默添上;谁面前的骨碟满了,她就轻轻撤换;张王氏眼神瞥向哪道菜,她就适时布上。动作有些生疏,但沉稳有序,并不慌乱。她低眉顺眼,仿佛听不见那些含沙射影的话,看不见那些挑剔审视的目光。只有紧握汤勺柄的、微微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饭至中途,张秀菊似乎吃得高兴了,夹起一块糖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这藕真甜!嫂子,你也尝尝?”她像是忘了宋西的身份,下意识地把咬了半块的糖藕往宋西那边递了递。
桌上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秀菊和宋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