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色荆棘(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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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轻咳一声,笑道:“四妹真是孩子心性,嫂子正伺候母亲用饭呢,哪有功夫吃这个?快自己吃吧。”
秀菊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我……我就是看嫂子站了半天了……”
张秀玲撇撇嘴:“四妹就是心肠软,见不得人辛苦。不过嫂子是来伺候母亲的,站一会儿也是本分。咱们做女儿的,心疼母亲才是正理,对吧,娘?”她说着,又给张王氏夹了一筷子菜。
张王氏没接话,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姑娘们纷纷停下筷子。
“我饱了。”张王氏说。
其他人也立刻表示用好了。
宋西上前,开始收拾碗碟。桌上杯盘狼藉,剩菜不少。那半块被秀菊咬过的糖藕,还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
“嫂子,”张秀英忽然开口,用帕子掩着嘴,似笑非笑,“听说你昨日刚来,就打碎了一个碗?虽说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咱们家规矩严,这次是母亲仁慈,只罚了饭食。往后可得仔细些,手脚要稳,心也要定。咱们姐妹几个的碗碟,可都是精细物件,碰坏了一样,母亲可是要心疼的。”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将昨日的事当众揭破,提醒宋西她的“过错”,也暗示她身份低微,不配碰触“精细物件”。
宋西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那块糖藕连同其他剩菜一并收进食盒,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大妹妹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张秀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张王氏看着宋西有条不紊地收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钱婆子道:“带她去厨房吧。下午该做什么,你看着安排。”
“是。”钱婆子应声,对宋西使了个眼色。
宋西端起沉重的食盒,再次对张王氏和几位姑娘屈膝行礼,然后跟着钱婆子退出了花厅。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还有秀菊好奇的问话:“娘,嫂子晚上也和我们一起用饭吗?”
回答她的是张秀英不耐的声音:“四妹你怎么那么多话?嫂子自然有嫂子的去处。”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暖意和声音,也隔绝了那些形色各异的目光。走廊里冷风一吹,宋西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紧紧贴在粗糙的衣料上,冰凉一片。
去厨房的路上,钱婆子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板,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七位姑娘,性子不同。大姑娘厉害,二姑娘心思细,三姑娘莽撞,四姑娘天真,五姑娘会说话,六姑娘胆子小,七姑娘……性子闷些。老夫人让大姑娘带着您,您……多留心。”
宋西脚步未停,只低声回了句:“多谢嬷嬷提点。”
留心?她自然会留心。这一顿饭的功夫,她已经将那张桌上的每个人,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刻在了心里。
秀英的尖刻张扬,秀梅的绵里藏针,秀兰的笑里藏刀,秀玲的虚荣附和,秀菊的天真残忍,秀晴的怯懦跟风,秀艳的沉默疏离……还有张王氏那看似平淡、实则掌控一切的注视。
这不是一家人,这是一个微缩的战场。而她,是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的卒子。
回到厨房,李婶和张嫂已经吃过了,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宋西端着剩菜回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婶努努嘴:“少奶奶,那些剩菜,按规矩,是您和咱们下人的午饭。您看是现在用,还是……”
宋西看向食盒里那些精致的剩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点心。这在宋家,是过年也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可此刻,它们却像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刚才在花厅里,是如何像影子一样站着,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我先收拾厨房。”宋西放下食盒,挽起袖子,走向那堆油腻的碗碟。水依旧冰冷,伤口浸在里面,疼得钻心。她咬紧牙关,用力刷洗。
李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去忙别的了。
宋西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着。七姐妹,七种性情,并非铁板一块。秀英仗着是长姐,又得张王氏看重,最为跋扈;秀梅心思深,说话常带陷阱;秀兰看似温和,实则善于挑拨;秀菊无心却易坏事;秀玲眼皮子浅,好拿捏;秀晴胆小怕事,可用;秀艳……看起来最不起眼,但也最让人看不透。
而张王氏,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轻易不表态,一旦开口,便是定论。她将七姐妹推出来打头阵,自己稳坐钓鱼台。这份心机和掌控力,比七姐妹加起来都可怕。
还有李铁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至今未见踪影。他在这个家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冷的水刺痛着伤口,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
仅仅一顿饭的工夫,她便已窥见这深宅大院的冰山一角。这里没有温情,只有规矩;没有亲人,只有等级和算计。张王氏是这座宅邸说一不二的主宰,七姐妹是她手下各有心思的刀,而自己,是那个被按在砧板上、等待被驯服或切割的鱼肉。
不,她不能只是鱼肉。
她想起藏在土地庙树洞里的真玉镯,想起贴身藏着的碎银子,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话。
她慢慢擦干最后一个碗,将它摞好。动作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目光落在角落那堆还未劈完的木柴上,斧头静静地靠在旁边。
荆棘满路,她便一步一步,踏过去。
疼痛让她清醒,屈辱让她坚韧。
这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高窗上糊着的破纸,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宋西走到柴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
木柴的纹理在眼前清晰起来。
她举起斧头,对准,用力劈下。
“砰!”
木柴应声而裂,碎屑飞溅。
就像她心中某些脆弱的东西,也在这一声声沉闷的劈砍中,被逐渐剥离,露出里面更加坚硬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