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值书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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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北风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在清晨时分发出了凄厉的嘶嚎。雪粒子不再是沙沙地落,而是被狂风卷着,横着拍打在窗纸、门板、屋檐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宅院撕碎。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和狂舞的雪幕遮蔽,即便到了辰时,室内也昏暗如傍晚。
宋西在寅时梆子声和风雪的狂啸中醒来。寒冷似乎能穿透墙壁和被褥,直接钻进骨头缝里。她摸索着起身,膝盖的钝痛在低温下变得清晰,手指的冻疮在寒冷中又开始隐隐作痒。她穿戴整齐,推开门时,一股裹挟着雪粒的狂风猛地灌进来,让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睁不开眼。
院子里的景象触目惊心。积雪被风刮得四处飞旋,堆积在墙角廊下,形成怪异的雪丘。枯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雪声,和一种末日般的混沌。
厨房的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宋西费了好大劲才顶着风推开。里面,李婶和张嫂正围着灶膛,脸色都有些发白。灶火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
“这鬼天气!”李婶啐了一口,往灶膛里塞了块大柴,“几十年没见这么大的风雪了!井台怕是都冻实了!”
果然,当宋西挑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没膝的积雪来到后院井边时,发现井辘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摇都摇不动。井口也凝着一圈冰溜子。她放下水桶,用扁担头使劲敲打井辘轳上的冰,冰碴子四溅,崩到脸上生疼。敲了许久,才勉强能摇动。打上来的水混着冰渣,桶沿迅速结起白霜。
挑水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积雪深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狂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砸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扁担压在肿痛未消的肩膀上,水桶在狂风中摇晃,水不断泼洒出来,瞬间在她的裤腿和鞋面上冻成硬壳。等她终于将水缸挑到六分满时,头发、眉毛、睫毛上都结满了白霜,整个人像个雪人,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厨房里稍微暖和些,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张嫂忧心忡忡:“这么大的雪,采买肯定进不来了。菜窖里的存菜和腊肉得算计着用。老夫人那边……”
话音未落,钱婆子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脸色比天气还阴沉:“老夫人吩咐了,天降大雪,各房用度从简。早晚两餐,老爷夫人和少爷的照常,几位姑娘的份例减三成,下人的……再减两成。厨房仔细算计,不得浪费。”她目光扫过冻得瑟瑟发抖、浑身是雪的宋西,顿了顿,“少奶奶今日的活计,先把各院主要通道的积雪清了,尤其是通往前院、书房、茅房的路,务必畅通。老夫人午后要查看。”
“是。”宋西的声音带着颤,不知是冷还是累。
钱婆子又看了她一眼,难得补充了一句:“多穿点。”说完,便匆匆走了,大概是去各房传话。
宋西没有“多穿点”的资本。她只有身上这套越来越显单薄的粗布衣。她喝了一碗李婶塞给她的、勉强算温热的刷锅水,便拿起几乎比她还高的竹扫帚和一把旧铁锹,走进了风雪中。
清雪是比挑水更耗力气的活。积雪被风吹得瓷实,铁锹铲下去,只能撬动一小块。她要弯下腰,用全身力气去铲,再奋力扬到路边。狂风立刻又将一部分雪卷回原处。铲雪、扫雪、再被风吹回……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寒风一吹,透心凉。而外衣和鞋袜,早已被雪浸透,结了冰,硬邦邦地箍在身上,每一步都摩擦着冻伤的皮肤。
通往前院和茅房的路还算好清理,书房那条石子小径最难。石子缝隙里塞满了雪,需用扫帚尖甚至手指去抠。她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手指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抠挖。膝盖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咬着牙,在心里默默数数,强迫自己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可能真的要冻掉在这雪地里时,小径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她瘫坐在雪地上,靠着冰冷的石灯柱,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呵气瞬间被风吹散。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上下牙磕碰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李铁柱穿着厚厚的棉袍,外面罩了件青缎面出锋的披风,站在门口。他显然没想到宋西就在门外,还如此狼狈,愣了一下。
宋西想站起来行礼,试了一下,双腿却不听使唤,又跌坐回去。
“你……”李铁柱快步走过来,风雪立刻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伸手似乎想扶,又顿在半空,“你怎么在这儿?还……弄成这样?”
宋西挣扎着,用手撑着灯柱,慢慢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垂下眼:“母亲吩咐,清扫道路。”
李铁柱看着她冻得青紫的脸、结满冰凌的鬓发、以及那身湿透结冰、显得空荡荡的衣裳,嘴唇动了动,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忍、还有一丝愤怒?但那愤怒很快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取代。
“进来。”他侧开身,声音有些发沉,“外面风雪大,进来暖和一下。”
宋西摇头:“谢少爷,不必了。路已清好,儿媳还要去清理别处。”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进书房,不合适,也可能给李铁柱带来麻烦。
李铁柱却似乎有些固执,或者说,是被她这副惨状触动了某根神经:“让你进来就进来!这是命令!”他语气难得带上了点属于少爷的强硬,尽管那强硬背后是虚的。
宋西迟疑了一下,不再坚持,低声道:“是。”她拖着几乎冻僵的腿,挪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狂暴的风雪声,暖意混杂着墨香和炭火气,如同温柔的浪潮,瞬间将她包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浑身一激灵,差点站立不稳。
书房里燃着两个大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令人眩晕的热力。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这里简直是仙境。
“坐下。”李铁柱指了指炭盆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自己走到书案边,倒了一碗一直温在炭盆边上的热茶,递过来,“喝了。”
宋西没有接,只是躬身:“谢少爷,奴婢身上寒气重,不敢污了少爷的地方和茶具。”
“让你喝就喝!”李铁柱似乎有些恼了,将茶碗塞到她手里,触手温烫。“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奴婢!”
茶碗的温热透过冻得麻木的手掌传来,丝丝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宋西不再推辞,双手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茶水滑过冻僵的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暖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开始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李铁柱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喝茶的样子。她浑身湿透,衣裳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还在往下滴着融化的雪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捧着茶碗的、红肿溃烂的手指,在温暖的室内,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狼狈。
他忽然转过身,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矮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斗篷,又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宋西湿透的肩上。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书墨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披着。”他声音有些发干,“湿衣服穿着,要生病的。”
宋西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谢少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身上雪水融化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温暖让冻僵的身体慢慢复苏,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和疲惫。她捧着茶碗,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突然被放入温室的雪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露出内里伤痕累累的真实。
李铁柱也在炭盆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半晌,他忽然问:“母亲……经常让你做这些吗?在这样的天气里?”
宋西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伺候母亲,打理家事,是儿媳的本分。天气好坏,并无分别。”
李铁柱像是被这话噎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愠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本分……好一个本分。”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不知是对这个词,还是对自己。
“你……”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今晚……母亲让你来书房值夜。你……你能不能……”
他停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宋西静静等着。
“你能不能……晚些时候再来?”李铁柱终于说出来,眼神躲闪着,“戌时……不,亥时之后再过来。就说……就说你今日清扫积雪,过于劳累,在我这里略微歇息,耽搁了时辰。我会……我会替你跟母亲解释。”
宋西心中飞速转动。李铁柱不想她太早来书房值夜。为什么?他晚上要在书房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和那个油布包裹有关?还是和旧藤箱有关?
“少爷吩咐,儿媳自当遵从。”她垂下眼,应道。这是一个机会,也许能窥见李铁柱的秘密。但同时,也是风险。若是被张王氏知道她“耽搁”,或者李铁柱所谓的“解释”不管用……
“你答应了?”李铁柱似乎松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忧虑掩盖,“那你……亥时之后再过来。敲门三声,轻一些。我若没应,便在隔壁茶水间歇着,那里也有炭盆。我会跟母亲说,你伺候得力,特许你晚间歇在茶水间,方便夜里添茶加炭。”
安排得倒很周到。连借口和退路都想好了。宋西点点头:“是。”
又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衣裳被炭火烘得半干,寒意驱散了大半,虽然湿冷依旧,但总算能行动了。茶也喝完了。宋西将茶碗轻轻放在旁边小几上,起身,将肩上的棉斗篷脱下,双手捧着,递还给李铁柱:“谢少爷斗篷,暖和多了。儿媳该去忙了。”
李铁柱接过还带着她体温和湿气的斗篷,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微微一颤。他低低“嗯”了一声。
宋西躬身行礼,转身拉开书房门。风雪立刻呼啸着涌进来,将她半干的头发和衣角再次吹起。她没有回头,重新走进了那片狂暴的冰寒之中。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一点偷来的温暖和复杂难言的气氛,彻底隔绝。
下午,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宋西继续清理其他通道的积雪,又帮着李婶张嫂准备因风雪而简化的晚饭。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因为书房里那短暂的温暖和李铁柱异常的请求,而异常清醒。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今晚,会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