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雪无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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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奉州府令,将张府一应女眷,即刻押往州府大牢,候审定罪!”
“来人——”他提高了声音,冰冷而无情,“上枷锁!带走!”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偏厅里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了。
画押认罪!抄没家产!没入官府!押往州府大牢!
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她们不再仅仅是“暂时看管”的犯人家眷,而是正式的、等待“发落”的“官奴”了!而且,马上就要被戴上枷锁,像牲畜一样,押解去州府大牢!那里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地狱!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就算活着出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怎样可怕的命运?
“不——!”秀英第一个爆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猛地跳起来,像疯了一样朝门口冲去,“我不去!我不去大牢!我是张家大小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放开我!放开——”
她的尖叫和疯狂的动作,瞬间引爆了偏厅里积压的恐惧和绝望。秀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秀梅和秀兰也发出崩溃的哭泣和哀求。王家女眷也跟着再次哭喊起来。钱婆子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瘫倒在地。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将试图挣扎的秀英扭住,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就套上了她的脖颈,然后是双手。秀英疯狂地踢打、撕咬、哭喊,但她的挣扎在强壮的衙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很快,她就被套上了沉重的木枷,铁链锁住,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呜咽。
“一个一个来!都老实点!否则休怪老子不客气!”为首的衙役头目厉声喝道,手中的水火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哭喊和挣扎在暴力的威慑下,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和颤抖。秀梅、秀兰、秀玲、秀菊、秀晴……一个接一个,被粗暴地套上木枷,锁上铁链。木枷粗糙沉重,压得她们几乎直不起腰,铁链冰凉刺骨,锁住手腕,也锁住了她们最后的尊严和希望。钱婆子年纪大了,衙役似乎也懒得给她上重枷,只用一副较轻的、专门用于妇孺的枷锁套住了她的脖子和双手。
王家女眷也未能幸免,哭喊着被同样对待。那个王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套上枷锁。
整个过程,混乱,粗暴,充满了哭喊、呵斥和金属冰冷的碰撞声。偏厅,彻底变成了刑场和屠宰场的前站。
宋西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当衙役拿着枷锁和铁链走向她时,她只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来。腹部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栽倒。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一把将她拽起,粗鲁地将沉重的木枷套上她的脖子,冰冷的铁链锁住她的手腕。木枷的重量压得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猛地一沉,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冰冷的铁链摩擦着她腕上溃烂的冻疮,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甚至在衙役套枷锁的瞬间,她还下意识地用被铐住的双手,紧紧护了一下怀中的位置——那里藏着木盒。粗糙的木枷边缘擦过她的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她顾不上。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再次投向秀艳。
秀艳是最后一个被套上枷锁的。她出奇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顺从。当衙役走向她时,她甚至自己主动抬起了双手。木枷套上,铁链锁住,她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就稳住了。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她的目光,越过衙役的肩膀,与宋西的目光,在混乱和火光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极其短暂,但宋西却读懂了里面蕴含的、太多复杂的东西——决绝,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托付?她是在用眼神告诉她,无论如何,守住秘密,活下去。
然后,秀艳便垂下了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都带走!”衙役头目一声令下。
哭哭啼啼、踉踉跄跄的女眷们,被衙役们推搡着,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这座曾经象征着她们富贵荣华、如今却已成冰冷囚笼和耻辱之地的张宅偏厅。
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院子里,几辆简陋的、用来押送囚犯的、没有遮挡的骡车已经等候多时。更远处,张家大门口,还聚集着一些被惊醒或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在衙役的驱赶下,远远地、指指点点地看着,脸上神情各异,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偶尔闪过的、物伤其类的唏嘘。
“上去!都上去!”衙役们粗鲁地将女眷们往骡车上赶。沉重的木枷让行动极其不便,不断有人摔倒,又被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推上车。哭喊声,呵斥声,铁链碰撞声,在冰冷的夜空中回荡。
宋西被推搡着,踉跄地爬上了一辆骡车。车上已经挤了好几个人,秀梅、秀兰、秀玲,还有王家那个年轻媳妇。沉重的木枷让她们几乎无法坐下,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难受的姿势蜷缩着。宋西被挤在角落里,冰冷的木枷边缘抵着她的下巴,铁链摩擦着冻疮,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新的痛苦。小腹的坠痛和温热感,在剧烈的动作和寒冷的刺激下,似乎变得更加汹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缓慢而持续地从身体里流出,浸湿了最里层的衣物,粘腻而冰冷。
她死死咬住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哼和因为失血带来的阵阵晕眩。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抬起头,望向被火光和灯笼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张家大门。那曾经象征着权势和财富的黑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巨口。门内,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充满算计、冷漠和短暂浮华的过往;门外,是未知的、漆黑冰冷的、通往地狱深渊的道路。
她看到秀艳被押上了另一辆骡车,她依旧挺直着脊背,哪怕戴着沉重的木枷,也像一株不肯弯曲的细竹。她看到秀英在车上疯狂地扭动、哭喊,被衙役不耐烦地呵斥甚至踢打。她看到钱婆子被像破麻袋一样扔上了车,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到王家那夫人哭喊着被拖上车,她的女儿试图去扶她,却差点一起摔倒……
然后,鞭子破空的声音响起,骡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驾!”
衙役的呼喝声中,几辆沉重的、载满绝望女囚的骡车,在漫天飘落的、冰冷的雪沫中,碾过张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路,吱吱嘎嘎地,驶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沉重的木枷和铁链,在颠簸中互相碰撞,发出单调而冰冷的、仿佛送葬乐曲般的哐当声。
宋西蜷缩在骡车冰冷的角落里,透过木枷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和雪幕中迅速远去的、曾经困住她、也即将彻底成为过去的张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在风雪和黑暗中,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扭曲的、鬼蜮般的轮廓。
别了,牢笼。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前方,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冰冷刺骨的黑暗和未知的险途。
但她怀中,那冰冷坚硬的木盒,和她腹中那持续不断的、象征着生命流逝的温热疼痛,都在提醒她——
黑夜未尽,风雪正急。
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