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铁门内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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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果然问到了秀艳。
宋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竭力维持着虚弱和茫然。她微微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和畏缩，声音更加低哑：“七……七妹妹？民妇与七妹妹……并无深交。她性子静，平日不多话，与各位姐妹也……不甚亲近。民妇进门晚，又多在厨房劳作，与七妹妹……接触甚少。”她重复着之前对指挥使说过的话，将自己与秀艳的关系，描绘成一种疏离而淡漠的状态。
“哦？”韩大人不置可否，只是向前微微倾身，压迫感骤增，“本官听闻，在张家最后那几日，尤其是被拘于偏厅之时，你与她，似乎……走得颇近？”
他知道了！他果然在监视！或者，有人向他汇报了偏厅里的情况？是那些衙役？还是后来驿站里的看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宋西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凄惶和不解：“大人明鉴……民妇与七妹妹，同被拘押，同处一室，难免……难免有所接触。但多是各自瑟缩，偶尔……偶尔七妹妹见民妇病弱，递过一碗水，或帮忙……搀扶一下，皆是……皆是同病相怜，并无其他。民妇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她将秀艳在驿站土屋中递水、搀扶的行为，解释为“同病相怜”下的举手之劳，合情合理，也弱化了其中的特殊意味。
韩大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西，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伪。囚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李录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韩大人才缓缓直起身，移开了那令人心悸的逼视。他没有继续追问秀艳，转而问起了张王氏、李铁柱平日的言行，张家与其他姻亲、商贾的往来，尤其是与州府某些吏员的接触，问得更加细致，更加深入，显然对张家的底细，已经掌握了不少。
宋西大部分时间都以“不知”、“未曾听闻”、“民妇身份低微，无缘得见”来回答，只有在涉及一些明面上、无法否认的事实时（比如债主上门，变卖产业），才以“略有耳闻”、“听下人们议论”等模糊说法带过。她的回答谨慎而克制，始终维持着那个“无知、可怜、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冲喜媳妇形象。
韩大人问得很耐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显然事先做过充分的准备。有些问题，甚至让宋西隐隐感觉到，他问的似乎不仅仅是张家，更在试探某些与张家看似无关、却可能隐藏着更深关联的线索。
比如，他忽然问起：“张王氏的娘家，是陇西陈仓王氏。你可知，她娘家在陈仓，可与什么特别的人物有过往来？或者，她可曾提起过陈仓的什么旧事、故人？”
陈仓？秀艳生母帛书中提到的那个地方！韩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张王氏，还是……在试探秀艳？或者两者皆有？
宋西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茫然，摇了摇头：“民妇……不知。婆母从未与民妇提过娘家旧事。”
韩大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宋西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再次火烧火燎地疼起来，额头的虚汗干了又湿，身体因为久坐和紧张，开始微微发抖。腹部的伤口，也因长时间的保持姿势，传来阵阵隐痛。
终于，韩大人似乎暂时问完了。他看了一眼李录事手中那本记满了字的簿册，对宋西淡淡道：“今日暂且到此。你所说的一切，本官会一一核实。你最好祈祷，你没有说谎。”
他的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宋西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喘息着。
韩大人不再看她，对李录事和那两个玄衣护卫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回来：
“记住我说过的话。在这里，没有人能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囚室。李录事和两名玄衣护卫紧随其后。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将韩大人留下的、那令人骨髓发寒的警告，连同那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一起锁在了门外，也沉沉地压在了宋西的心上。
囚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不知疲倦燃烧着的油灯。老军医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宋西瘫软在床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刚才那一个时辰的问答抽空了。冷汗浸湿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喉咙的灼痛和腹部的隐痛阵阵袭来。但比身体不适更让她恐惧的，是精神上那巨大的、仿佛刚刚从悬崖边走了一遭的后怕和虚脱。
韩大人问到了秀艳，问到了陈仓……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对秀艳的怀疑，到了什么程度？他最后的警告，是泛指，还是特指秀艳昨夜（或更早）可能的行动？
秀艳……她现在怎么样？是否也在接受同样的、甚至更加严厉的审问？她能否应对过去？
无数个念头，在她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冲撞。掌心那两块冰冷的石片，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是秀艳给的，是“信我”的凭证，也是此刻她与外界、与那唯一可能的“盟友”之间，脆弱而危险的连接。
然而，韩大人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铁幕，将这条连接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信，还是不信？
顺从，还是……冒险？
她没有答案。只有身体深处，那被“九转还魂丹”强行催生出的、一点微弱但顽强的生机，和心底深处，那不肯彻底熄灭的、对真相和生路的渴望，在支撑着她，在这铁门内外的巨大阴影和压力下，艰难地喘息，思考，等待着……下一个无法预知的变数。
窗外（虽然并无窗户），这地底深处的时光，似乎永远停留在黑夜。只有那盏油灯，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摇曳，晃动，仿佛一个被困在琥珀中的、挣扎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