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未尽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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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最终没有完成。不是祖父去世得突然——他活到了八十三岁——而是他自己在某一天清晨,将画案清空了。未完成的《无尽山》被卷起,塞进那个装满旧作的青花瓷画缸里,缸口覆上一层生宣,用镇纸压住。“不画了,”他说,眼睛望着窗外真实的、正在被晨光唤醒的山峦,“人人作画,都想描完这大地江山。可江山是会动的,孩子。你描它时,它已不是它了。”
父亲继承了老宅,却没有继承画案。他是县里最早买数码相机的人之一。黑色金属机身像块沉默的玄铁,镜头却如贪婪的眼,摄取万物。春天,他拍山坳里如粉色雪崩般的野樱,一张接一张,直到储存卡报警;夏天,他追踪一朵积雨云从崀山顶升腾、膨胀、最终崩塌成雨瀑的全过程,拍废了三块电池。
他的书房没有墨香,只有硬盘运转时低微的嗡鸣,像在咀嚼无数个瞬间的骸骨。上万张照片,按年份、季节、气候、光线分类,俨然一部山的“起居注”。
“你爷爷那一辈,是在跟永恒较劲,”父亲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影像,“他们想抓住‘本质’。可我们这代人明白了,没有本质,只有瞬间。无数的、不可复制的瞬间。”他放大一张秋日黄昏的照片,逆光中的枫叶薄如蝉翼,脉络里流淌着最后的夕晖。“你看,这一秒的光,下一秒就死了。我拍它,像给垂危的美做人工呼吸。可呼吸机撤掉,它还是死了。”他的收藏越庞大,眼神却越荒凉,仿佛守着一座由灰烬塑成的辉煌宫殿。
轮到我时,老宅即将拆迁。推土机在三百米外轰鸣。我最后一次走进祖父的画室。尘封的瓷缸还在。我移开镇纸,掀开生宣,慢慢展开那卷未完成的《无尽山》。墨色已有些黯淡,但那些仅勾勒了轮廓的山脊,那些只染了淡青的幽谷,那些留白处,忽然向我涌来一种惊心动魄的“未完成”之美。它像一句只说了一半的真理,一个欲言又止的拥抱,一片等待另一场雨来填满的干涸河床。
我轻轻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小小的金属块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魔力,可以拍摄出令人惊叹不已的4K超高清视频和数以千万计像素的精美照片。然而,当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快门键时,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我停住了动作。
我缓缓地坐下身来,屁股正好落在那张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榆木凳子上。这张凳子曾经承载过祖父无数次的身影,如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我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真实存在的巴陵山,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感动。
此时此刻,太阳刚刚升起,晨曦洒遍大地,宛如一场盛大而壮观的演出正在上演。阳光如同一位神奇的画家,精心描绘着每一个细节:将金色的皇冠戴在了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又像给幽深静谧的峡谷注入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使得整个山谷都弥漫着宁静与安详的氛围。
远处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它们或高或低,或远或近,交织成一曲自然和谐的交响乐。微风轻拂而过,带来了山间清新宜人的草木香气,这些美妙的气味在空中飘散开来,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面对如此美景,我不禁暗自感叹,无论何种艺术形式——无论是爷爷所擅长的那种追求的水墨画,爸爸钟爱的那种善于捕捉的摄影作品,亦或是我们这个时代有可能诞生的任何高科技手段,比如全息影像或者虚拟现实技术等等——恐怕都难以完整地呈现出这般浑然天成、充满生命力且正在自由呼吸的美好时刻。
我忽然懂得了爷爷卷起画轴时的心情,也懂得了爸爸面对海量照片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们祖孙三代,以三种不同的方式,都试图去“描”这座山,去“写”这片土地上的花月。爷爷的笔追赶山的魂,爸爸的镜头捕捉山的光影,而我的时代,或许能用数据复制山的每一寸肌理。可山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在每一个晨昏中新生、老去、再新生。它慷慨地让我们描摹,却永远吝啬于交出最后的秘密。
我将《无尽山》重新卷好,放回瓷缸。推土机的轰鸣更近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推不掉的。比如爷爷笔尖那滴未落的墨所暗示的万千气象,比如爸爸某张照片角落里那粒被逆光照透的、即将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所包含的整个春天。
我空着手走出老宅。阳光泼洒,江山满怀。我不再想描完它了。我只是走着,成为这无尽画卷上,一个刚刚落笔的、微不足道的墨点。而那画卷自身,正以花开花落为皴法,以云卷云舒为留白,以千年万载为轴,徐徐展开,永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