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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广陵绝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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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格外酷热难耐,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太阳烤化一般。洛阳城中,滚烫的石板路承受不住过往行人与车辆的碾压,扬起了足足三尺高的尘土飞扬在空中。铜驼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每天都会有崭新华丽的马车加入到这场喧嚣繁华的盛会之中。

每当日落西山之际,我总会独自登上城北的邙山之巅,俯瞰山下那座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城市。此时的洛阳城宛如一口沸腾的大油锅,不断翻滚冒泡,将那些浮华奢靡的气息尽数释放出来。而在这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景象中央,最为耀眼夺目的便是那位嵇中散先生。

初次见到嵇中散时,还是在大将军府邸举办的一场盛大晚宴之上。当时,他端坐在主宾席上,宽大的衣袖如同流云般垂落在地面。只见他微微仰起头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手中那一爵美酒。晶莹剔透如琥珀般的酒水顺着他的唇角滑落而下,沿着修长白皙的颈项流淌进那件雪白色调的中衣之内,最终悄然无声地消失不见。

席间宾客们皆身着锦衣华服,但唯有嵇中散一人气质出众,超凡脱俗。他那满头乌黑亮丽长达三千丈的发丝,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幽蓝光,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他放下酒爵,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那是《广陵散》的起调。满室静了一瞬。大将军的脸在灯影里明灭,最终化作一声干笑:“嗣宗醉矣。”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嵇康每月必演的戏码。在洛阳最煊赫的府邸,用最优雅的姿态,完成最彻底的拒绝。车尘马足之下,他的“丑形”是精心设计的:酗酒、裸袒、服散后狂奔长啸。人们指着他的背影说:“看,那个疯子。”可他们没看见的是,每一次癫狂表演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明——像利刃出鞘的寒光。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另一个嵇康。

偶然的机会,我追一只受伤的白鹤入邙山深处。暮色四合时,在溪涧尽头看见他:正俯身掬水,宽大的袍袖浸湿半幅。没有散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没有狂态,眉眼平静如水中倒映的初月。他身边堆着新斫的竹子,断口处还沁着青绿的汁液。

“来做笛子?”我脱口而出。

他抬头,眼中没有惊讶,像早知道我会来。“竹子要在月夜砍,音才清越。”声音平和,与宴席上那个纵酒狂歌的人判若两端。

那晚我留在山中。看他剖竹、挖孔、调音,手指在竹管上移动的韵律,竟比《广陵散》更流畅自然。子夜时分,第一支笛试音,吹的却是乡野俚曲。音符简单得近乎幼稚,可他吹得专注,额角渗出细汗。

“这才是你。”我说。

他放下竹笛,笑了笑:“不,这也是我。宴上是我,山中也是我。就像……”他指着洞外一株老松,“向阳的枝和背阴的枝,都是同一棵树。”

但树终有砍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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