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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广陵绝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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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铜驼街看西域商队经过。骆驼铃声叮当,掩盖了刑场方向的喧哗。他们说嵇康临刑前索琴,奏罢《广陵散》,叹道:“此曲于今绝矣。”据说琴声激越,压过了东市的叫卖声、刑场的鼓声、甚至天空掠过的雁鸣。

我没去刑场。转身走向邙山深处。

溪涧依旧,那堆竹屑还在原地,已长出点点白霉。我捡起半截未完工的笛子,凑到唇边——吹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他留下的孔洞,只有他自己的气息才能通过。就像他在这世间凿出的那个“嵇康”形状的空缺,再无人能填补。

暮色再次降临。山下洛阳城华灯初上,车马依旧川流不息。我突然看清了一件事:那些年在朱门广厦间上演的癫狂,或许不是为了拒绝世俗,而是在车尘马足中为“真我”挖出的防空洞。每一次裸袒长啸,都是向深山中的自己发送的密电:再坚持一下,明月将升,溪水尚寒。

而如今电报局已毁,密码本已焚。只剩这座空山,回荡着无人能解的余响。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我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解开发髻,让山风灌满袍袖。然后像当年看他做过的那样,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水很凉,从指缝漏尽的速度,比刑场上血渗入泥土的速度更快。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白马寺的晚课。我忽然想起他某次酒醉后的话:“都说我活得太真,其实我演得最累。”当时满座哄笑,以为又是狂言。此刻站在他砍过竹子的地方,我才听懂那话里深不见底的疲倦。

下山时,我特意绕道东市。刑场已清洗干净,青石板上连血迹都寻不见。只有一个卖胡饼的老翁,在曾经的断头台位置支起炉灶,新出炉的饼子散发着芝麻与麦粉的焦香。几个孩童围着炉子嬉闹,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石板上,摇曳如舞。

我买了一张饼。很烫,烫得指尖发红。咬下去的瞬间,芝麻在齿间迸裂的声响,竟有几分像绝弦的余韵。

从此我常去邙山。不为怀人,只为坐在那截朽坏的竹堆旁,听听风穿过空山的声音。偶尔会有猎户或采药人经过,他们看我独坐,总露出不解的神情。有次一个童子大胆问我:“先生在等谁?”

“等一个影子。”我说。

“影子会回来吗?”

我望向溪涧下游,那里,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正在暮色中一一苏醒。车尘马足之下,新的“丑形”正在生成;而深山穷谷之中,这个真影曾经坐过的石头,正在慢慢长出青苔。

青苔很慢,但很真。像某些被斩断的东西,正以另一种形态,更沉默、更固执地延续下去。而我知道,当月光洒满这条溪涧时,那些未完成的笛孔里,会升起无人听见却永远在场的音符——那是车尘永远掩埋不了,马足永远踏不碎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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