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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胥吏出头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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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之后的豫章郡,春雨如膏。

却浇不灭满城沸腾的喧嚣。

刘靖如今比领兵打仗、阵前厮杀时还要忙碌百倍。

歙州作为曾经的大本营,其麾下各部衙门、钱粮武库、机要文牍,正浩浩荡荡地跨越州府。

全面向豫章郡西迁。

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豫章城内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而在这千头万绪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商院、镇抚司与进奏院的落地。

一个是刘靖的钱袋子,一个是刘靖的喉舌和耳目。

由不得他不重视。

林婉自不用提,好在余丰年与小猴子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成长迅速,落地洪州的手段极其老辣。

赣江之畔,章江码头。

今日的码头已被全副武装的宁国军重甲牙兵彻底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森寒的横刀在春雨中泛着嗜血的冷光。

码头外围的望江楼上,几名洪州本地的旧世家家主正凭栏而立。

他们是留下的地头蛇。

表面上对新主刘靖俯首称臣,暗地里却仍在观望这位年轻军阀的底蕴。

洪州李氏的族长捋着胡须,眼神中透着几分世家门阀独有的傲慢:“刘靖虽骁勇,但这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啊。”

“他把大本营迁来咱们洪州,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安抚流民、修缮城池,哪一样不要海量的钱粮?”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宁国军的府库里,到底有几斤几两。”

“若是缺了钱,最后还不得求到咱们这些老骨头头上?”

话音未落,江面上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

浓雾被江风蛮横地撕开。

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队犹如水上巨兽般缓缓驶来。

那是整整三百艘吃水极深的平底大沙船。

桅杆上清一色悬挂着“宁国军商院”的黑底红字大旗。

商院主事刘厚披着蓑衣,立在头船的船头,厉声喝道:“抛锚!”

“搭跳板!”

“卸库银!”

数百条粗壮的缆绳抛上码头。

上千名精壮的辅兵赤着膊,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将一块块厚重的铁木跳板搭在船舷与栈桥之间。

“起——!”

四名壮汉用粗如儿臂的麻绳,抬起一口硕大的包铁红漆木箱,踏上了跳板。

或许是连日的春雨让木板变得湿滑。

又或许是那木箱实在太过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辅兵脚下一滑,木箱重重地砸在跳板上。

“咔嚓!”

那足以承载奔马的厚重跳板,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断裂!

红漆木箱砸在青石栈桥上,铜锁崩碎。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无数黄澄澄的铜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铺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那是成色极好、没有掺杂丝毫铅锡的“开元通宝”足陌好钱!

紧接着,后面的船只也开始卸货。

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蜀锦、生丝。

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米。

如同山岳一般在码头上垒起。

望江楼上,死寂一片。

李氏族长捻断了半根胡须。

双眼死死盯着那满地的铜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几名刚才还满脸傲慢的世家家主,此刻皆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在晚唐这礼崩乐坏的乱世。

什么世家风骨,什么诗书经义。

都不如这黄澄澄的铜钱和填肚子的粮食来得实在!

刘靖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这群地头蛇妥协。

单凭这足以砸穿豫章城的恐怖财力,就能把洪州的旧势力碾成齑粉!

李氏族长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蝇:“咱们……都看走眼了。”

……

当商院的财力在码头上震慑群雄时。

豫章城内的一处幽深宅邸里。

镇抚司的暗网正在以一种极其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强行接管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

大堂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余丰年身着一袭干练的青色圆领窄袖长袍。

端坐在靠背大椅上。

他粗糙犹如老农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盏。

看似憨厚的目光扫过跪在堂下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洪州城里掌管三教九流的“不良帅”。

有控制着水路走私的水行行头。

还有南市最大青楼的假母。

他们曾经都是钟传势力的眼线。

是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水行行头仗着手底下有几百号敢打敢拼的水手,梗着脖子试探道:“余院长,咱们都是粗人,不懂你们宁国军的规矩。”

“钟大帅在的时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您今日把咱们拘来,莫不是想断了兄弟们的财路?”

余丰年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轻响。

他身后的屏风猛地被踹开。

两排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大步迈出。

伴随着“铮铮”的利刃出鞘声。

十几把百炼精钢打造的横刀,瞬间架在了这些地头蛇的脖子上。

森寒的刀锋甚至切开了水行行头的表皮。

渗出一丝血珠。

堂下瞬间死寂。

刚才还桀骜不驯的地下头目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丰年缓缓开口,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我没空跟你们讲规矩。”

“节帅把镇抚司交给我。”

“我要的,是这洪州城里哪怕有一只耗子下崽,也得先过我的耳朵。”

说罢,他一挥手。

一名黑衣下属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

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沓商院刚刚印发的“飞钱”凭单。

余丰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两条路。”

“第一条,拿了这些飞钱。”

“以后你们的命,还有你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全归镇抚司调遣。”

“谁敢隐瞒情报,或者两头下注,我诛他三族。”

余丰年的目光骤然转冷,如看死人般盯着水行行头:“第二条……”

“不愿干的,现在就可以走。”

“不过,我不保证你们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一手是足以买命的重金。

一手是随时落下的屠刀。

晚唐的权力交锋,向来就是这般直白且血淋淋。

水行行头咽了口唾沫。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冷刺痛。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小人愿为余院长效死!”

“从今往后,镇抚司的刀锋所指,便是我水行的命门!”

他低垂着头。

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想起了那柴帮的帮主王麻子。

当初不过是个在城外卖苦力的泥腿子。

只因在节帅兵临洪州时,冒死穿过芦苇荡。

献上了城防图和两千根私藏的阴干老松木。

便得了节帅亲赐的“玄底红边认旗”和“义商”名分!

甚至连这赣江水道的通行特权,都握在了手里。

如今在这洪州城里,谁不知道柴帮那是泼天的富贵?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那面认旗,都要客客气气地让路。

眼前的余院长虽狠。

但这镇抚司的背后,可是那位言出必行、千金买骨的刘帅啊!

既然躲不过这屠刀。

那便赌上一把,去搏一个王麻子那样的前程!

其余头目见状,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余丰年理了理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仅仅半个时辰。

这洪州城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被他以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握在了掌心。

……

钱粮与情报皆已落地。

刘靖终于腾出手来。

将刀锋对准了这乱世最坚硬的壁垒——吏治。

此时的洪州府衙外,春雨渐渐下大了。

五十五岁的孙老书办,正佝偻着身子。

跪在泥泞的院子里。

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公文。

他在这府衙的司仓参军公廨里,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账房书办。

在唐代,胥吏被定性为“贱役”,不入流,不入品。

大唐律法明文规定:胥吏之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三十年。

他熬白了头发,熬瞎了眼睛。

替一任又一任的世家官僚做平了无数的烂账。

却依然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狗。

就在刚才。

新任司仓参军、洪州望族李氏的嫡系子弟李德裕。

只因嫌他抄写的公文墨迹未干,便一脚将他踹在泥水里。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贱役老狗,也配脏了本官的眼!”

孙老书手没有还嘴。

甚至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有擦。

他只是麻木地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案牍重新整理好。

他这辈子已经认命了。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刚满十五岁、背书极快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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