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她杀夫分尸,整个上海却为她求情,凭什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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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主角,就住在这蒋元禄八十五号。那也是一栋老式的石库门房子,三层楼,詹周氏两口子租住在二楼靠后的一间屋里,楼下住着二房东王谢阳一家。
说起詹周氏这个人,你头一眼瞧见她,准不会留下什么印象。她个子不高,大约也就一米五出头的样子,站在人群里半点不起眼。脸盘是圆圆的,下巴有点短,颧骨略高,一双三角眼,看人时眼尾微微往上挑,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凌厉。眉毛倒是浓,可惜没修过,乱糟糟地趴在眼睛上方。嘴唇薄,抿着的时候紧巴巴的,嘴角往下耷拉,好像随时随地都揣着一肚子心事。整体看下来,她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搁人堆里三秒钟你就能忘掉她长什么样。
可你若仔细看她,会发现她的眼神跟旁的女子不太一样。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装了一辈子的苦水,倒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年轻时的詹周氏,浑身上下就带着这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不像是温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之后,硬生生逼出来的凶狠。只是那时候,谁都以为那不过是她天生的脾气不好罢了。
詹周氏不姓詹,也不姓周。她原本姓杜,江苏丹阳人。丹阳那个地方,在长江南岸,田多地广,日子说不上多富裕,可也不至于饿死人。只可惜杜家的日子过到头了,詹周氏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爹就没了,没几年娘也跟着走了。小小的一个人,被撇在世上,连亲爹娘的模样都记不真切,就开始寄人篱下的日子。亲戚家也不宽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开销,可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还是把她收留下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女孩子,在亲戚家讨生活,那滋味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吃穿用度都是别人的,少不得要看脸色,挨几句数落也是常有的事。好在她年纪小,不懂什么委屈不委屈,只要能吃饱饭、有个地方睡觉,就已经知足了。
就这么一天天熬到了九岁。九岁在如今的孩子看来,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呢,可那年头的女孩子,九岁已经不算小了。亲戚家也有自己的难处,实在养不起了,便托人把她带到了上海,卖给一户人家当丫头。那年月,从乡下往上海送丫头当使唤人的事多得很,跟送一件东西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九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背上一个蓝布包袱,跟着带路的人坐船到了上海。那条船晃晃悠悠地从丹阳顺流而下,两岸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房子,房子慢慢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街巷。她趴在船舷上,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跟这座城市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到了上海之后,她在一户人家落了脚,学着做丫头该做的活儿。生火做饭、洗衣扫地、端茶递水,什么都要学,什么都得干。一开始手生,打碎了碗碟挨过骂,烧糊了饭挨过拧,慢慢地也就熟练了。主人家是普通的市民阶层,说不上多富贵,可也不缺她那口饭吃。日久天长,她那一口丹阳土话慢慢就淡了,换上了地道的上海话。那个软软糯糯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顺溜得很。主人家看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渐渐就放心使唤她了。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了个大姑娘,虽说相貌平平,可胜在勤快能干,主人家也喜欢。
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主人家便替她张罗起来。那年头的丫头,婚事多半是主家做主,她没有挑拣的份儿,也没那个心思去挑拣。她觉得这辈子能有个安生地方落脚就行了,嫁谁不是嫁呢。主人家给她相中的,是典当行里一个叫詹云影的朝奉。詹家是安徽人,在上海讨生活也有几年了,虽说不富裕,可好歹有个正经差事。詹云影这人长得倒是不赖,方头大耳,身量魁梧,站起来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光是那副身板就让人觉得踏实。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大块头,这外号既有几分揶揄,也有几分羡慕,那年头能长这么一副好身板的男人,至少说明没怎么挨过饿。
詹周氏头一回见詹云影,是在主家的堂屋里。詹云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进门来大大方方往椅子上一坐,嗓门敞亮地跟主家说话,半点不拘束。詹周氏端着茶盘进去,低着头放茶碗,余光里瞥见这男人正上上下下打量她,脸上挂着笑。那笑是什么意思,她揣摩不来,只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热。茶放完了她就退下去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婚事就这么定了。那年詹周氏二十一岁。按如今的说法,二十一岁嫁人还算早的,可在那个时候,二十一的姑娘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早两年就该嫁出去的,拖到这会儿才有着落,主家和亲戚都松了口气。詹周氏自己呢,也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愁,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想,总算有个家了。
婚礼办得简单,没请多少客,就在主家院子里摆了两桌,来了几个至亲近邻。詹周氏换了一身红布嫁衣,头发绾起来,插了一朵绒花,脸上薄薄擦了点粉。媒人夸她有福相,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詹云影那天喝了酒,脸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一个劲说你放心,跟了我,亏不了你。那话听在耳朵里热乎乎的,詹周氏心里头泛起一点暖意,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苦了二十年,往后该有好日子过了。
嫁过去头两个月,日子确实还算太平。詹云影每天一早出门去典当行,天黑透了才回来,进门就喊饿。詹周氏把饭菜端上来,他一顿能吃三大碗。吃完往床上一歪,剔着牙跟她说典当行里的新鲜事,今天来了个拿假玉镯充真的,被大朝奉一眼识破了,赶了出去;明天又来个老太婆当皮袄,哭哭啼啼地不舍得,最后典了两块钱走了。詹周氏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听着听着就笑。那些事跟她没关系,可听见丈夫絮絮叨叨地说,她就觉得日子有了声响,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了。
可这种太平日子没持续多久。婚后不到三个月,詹周氏就觉出不对劲了。詹云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倒在床上就睡,问什么都不吭声。再后来,连每月该拿回来的工钱也开始缺斤少两。原本一个月能交到她手里八块大洋,慢慢地变成六块、四块,有时候干脆一分拿不出来,还反过来跟她伸手要钱。詹周氏问他钱去哪了,他先是含糊其辞,说请客吃饭了,说同事借钱了,后来被问急了,就瞪着眼睛吼她:男人在外头的事你少管!
詹周氏不敢顶嘴。那年头的女人,有几个敢跟丈夫顶嘴的?她只能忍着,背地里偷偷掉眼泪。她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丈夫在外头没面子了。于是她变着法地做菜,省下买菜的钱给詹云影扯了块新布做衣裳,把他那件磨破袖口的长衫缝了又缝。可无论她怎么使劲,詹云影回家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少,有时候连着三五天不着家,回来倒头就睡,醒了就走,跟住客栈似的。
渐渐地,弄堂里的闲话就传到了她耳朵里。隔壁王大嫂买菜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她,拉着她袖子低声说:周氏啊,你家那个大块头,我前两天在四马路上瞅见了,跟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走在一处,挨得可近了。王大嫂说完看她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许是我看岔了,你别往心里去。
詹周氏脸上笑着,嘴里说不打紧的,关上门之后却靠着门板站了好久,手脚都是凉的。四马路那个地方她是知道的,虽说不是什么正经的去处,可那种地方出出进进的女人,除了做皮肉生意的还能是干什么的?她不愿意往那处想,可脑子里偏又忍不住。那一夜詹云影又没回来,她坐在床边等到了天亮,油灯里的油烧干了,她也没去添。
后来她总算弄明白了,詹云影不光在外头沾花惹草,还染上了赌瘾。典当行门口那条街上就有两家赌坊,他下了工不回家,直接就拐进去了。赌桌上输红了眼,越输越赌,越赌越输,一个月的工钱用不了三五天就全填进去了。输光了就去借,借不到就回来翻家里的东西。詹周氏攒下的那点私房钱,被他翻出来拿走了;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也被他趁她不在家时摸去当了。等詹周氏发现镯子没了,问他,他反倒理直气壮:当就当了,你是我的女人,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我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往她心口上慢慢割。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嫁的不是什么安生日子,而是一个无底洞。可她能怎么办?回娘家?娘家早就没人了。去找主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才不会管她。离了婚再嫁?那年头哪有离婚这回事,一个女人要是被休了,名声就彻底坏了,没人会要,也没有活路。她只能熬着,像弄堂里那些被打骂了一辈子的女人一样,咬着牙熬着,等男人哪天玩够了收心。
可詹云影的心是收不回来了。赌博这种事,沾上了就跟吸了魂似的,把人整个掏空了。他不光赌钱,赌完了还跟一帮赌友去嫖,整夜整夜地不归家。典当行的差事也渐渐干不下去了,三天两头请假,不是头痛就是肚子痛,掌柜的心里明镜似的,忍了他几回,后来实在忍不了,就把他辞了。
丢了饭碗的詹云影,连最后那点装门面的体面也没了。可他半点不慌,反倒更变本加厉。白天在弄堂口跟一帮闲汉打牌,晚上也不知道去哪混。家里没钱了,他就让詹周氏去借。詹周氏不肯,他就动手。
头一回挨打,詹周氏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多说了两句,劝他去找份正经事干,别整天在外头混了。话还没说完,詹云影的巴掌就扇过来了,一巴掌下去她耳膜嗡嗡响,半边脸火辣辣的。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又一拳砸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床框上,眼前一黑。詹云影打了还不解气,抓起桌上的茶杯朝她砸过去,杯子碎了,瓷片子划破她的额头,血顺着眉毛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那一顿打持续了多久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她躺在地上起不来,身上到处都疼,像是散了架一样。詹云影打累了,甩手出了门,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她在地上躺到天黑,才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桌上的小镜子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额头上的伤口翻着肉,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乌青,嘴角破了皮,血已经把衣领染红了一大片。她想哭,可眼泪流到伤口上生疼,她只能咬着袖子呜呜地哭,声音都不敢放大,怕楼下的二房东听见。
第二天她没能下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动一下就抽着疼。她在床上躺了三天,粒米未进,也没人来管她。詹云影那几天没回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第四天她总算能扶着墙站起来了,浑身青青紫紫的,走路都打晃。她勉强煮了锅粥,喝了两碗,才算把命吊住了。可她养伤的这几天,纱厂那份工也没法去了,人家等不着她,早就招了别人顶上。
纱厂那份工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那会儿正是全球经济大萧条,上海的纱厂也受了影响,订单少了,利润薄了,厂家为了省钱,把好多男工都辞了,换成了要价更低的女工。活儿却一点没少,原本男工干的重体力活,如今全压在女工肩膀上。搬纱锭、运布匹、扛大包,那些活又脏又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被纱线磨得全是血口子。可詹周氏愿意干,一个月能挣几块钱,够买米买咸菜的,至少饿不死。谁知道这份工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詹云影这一顿打给打没了。
没工可做,日子就更难了。家里能当的东西早就当光了,最后剩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詹云影也要拿去当。詹周氏拦着不让,说椅子当了你坐什么,詹云影骂她死脑筋,一把推开她,扛起椅子就走了。到典当行里,那两把椅子加一张桌子,值五块钱的东西,朝奉只给了八毛。八毛就八毛,买了几斤米回来,娘儿俩(其实就两口子)精打细算地煮粥喝,一顿饭就放一小把米,熬得稀溜溜的,照得见人影。
最要命的还是房租。他们住的这间屋是租的,每个月要交租金给楼下的二房东王谢阳。以前詹云影有工钱的时候,租金还能按月给上。如今两口子都没收入,租金自然就拖欠下来了。王谢阳头一个月还客气,上楼来敲敲门,笑眯眯地说詹先生,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詹云影装聋作哑,不吭声。詹周氏红着脸说再宽限几日。王谢阳叹口气走了。
到了第二个月,王谢阳的脸就拉下来了。这回他没找詹云影,专门找詹周氏,站在楼道里声音不小地说:詹家嫂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们这都欠了两个月了,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总让你们白住着吧?詹周氏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可钱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王谢阳看她那副样子,也不好说太重的话,丢下一句月底之前再不交,我也没办法了,蹬蹬蹬下楼去了。
詹周氏知道二房东已经是客气了。换作心狠一点的,早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换锁了。她不能怪人家,只能怪自己没本事。可她一个女人家,在那年头能有什么本事?没文化,没娘家,没手艺,出门找活干人家都嫌她是嫁了人的妇人,怕她家里事多耽误工。她跑了好几家纱厂、烟厂、火柴厂,人家一看她这副瘦弱模样就摇头。去给人家当佣人,东家嫌她长得,怕吓着孩子。她站在人家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拒绝,嘴里说着打扰了,转身走在马路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想过死。活着太累了,每天都像在泥潭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她翻出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老鼠药,兑在水里,看着那浑浊的液体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到了九岁那年离开丹阳的船上,她趴在船舷上看水,觉得江水好大好宽,怎么也看不到头。如今再看这杯水,小小的,脏脏的,喝完就什么都了结了。
她把那杯水端到嘴边,正要喝,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她:詹家嫂子!你家衣裳晾在楼顶上,起风了,再不收要吹跑了!是隔壁的阿婆在喊。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她放下杯子,开门出去收了衣裳,回来再看那杯水,手又抖了。最后还是没喝成。她不是不想死,是觉得死了也窝囊,死了也咽不下那口气。
邻居发现她寻短见的事,是后来她昏过去之后的事了。她把那杯药喝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正好王大嫂来借盐,推门一看吓得大叫,赶紧喊人把她送去了诊所。洗了胃灌了药,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命救回来了。詹周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诊所白惨惨的天花板,听见的是王大嫂在旁边抹着眼泪念叨你可不能想不开啊。她扭过头去,什么也不想说。
死也没死成。活着是遭罪,死又死不了,她觉着自己就像被老天爷拿在手里耍着玩似的。出院回了家,弄堂里已经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有的说她,有的说她,也有人叹气说那大块头真不是东西。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日子还得往下过。米缸里又空了,房租又欠了,詹云影还是不着家。詹周氏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面小镜子里自己的脸,额角的疤还在,青肿倒是消了,可那双三角眼里的光越来越冷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詹周氏对詹云影的恨意也一天比一天重。那种恨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积攒的,像灶台上的油垢,日积月累,厚厚的一层,刮都刮不掉。她恨他把她从主家娶出来的时候说的那些好听话,恨他把她的嫁妆当得一干二净,恨他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副鬼样子,恨他打了她之后连句软话都没有,更恨他如今连家都不回了,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烂摊子。
可这些东西她都憋在心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年头的女人,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咽。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谁会替她出头?弄堂里的邻居们倒是同情她,可也就是嘴上叹两句,转过头还是各过各的日子。有些老派的妇人甚至觉得詹周氏命不好是活该,谁让她管不住男人呢?谁让她嫁人之前不打听清楚呢?这些话传进她耳朵里,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试过跟詹云影好好说。有一回詹云影难得回家,她做了一碗青菜汤、一碟咸菜,端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云影,咱能不能把家里那几件剩家什卖了,凑点本钱,我去弄堂口摆个小摊?卖个馄饨面条啥的,好歹能挣口饭吃。她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指望詹云影出力,只求他别拦着就行。可詹云影听完,连眼皮都没抬,嘴里嚼着咸菜含含糊糊地说:摆摊?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再说了,你会做馄饨吗?别把人都毒死了。
詹周氏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又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饿死吧。詹云影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他瞪着眼睛吼:你烦不烦!我一天到晚在外头挣钱,回来你就唠唠叨叨,有完没完?詹周氏想问他挣的钱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问出来又是一顿打,没必要。
那天夜里,詹云影喝了酒回来,倒在床上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詹周氏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楼板上有老鼠在跑,窸窸窣窣的,她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到了自己这一辈子,从丹阳到上海,从丫头到嫁人,一步一个坎儿,没有一步是顺当的。九岁离开家乡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如今快三十岁了,还是什么都没攒下。除了一身的伤、一屁股的债,她什么都没落着。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詹云影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倒是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詹周氏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恨意就翻上来了,像滚水一样沸腾着,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想,凭什么你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自己倒半点不在乎?你毁了我的日子,你拿走了我的一切,你打了我骂了我还要我伺候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个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起初只是一点点,像根细针扎在脑子里,轻轻的,不怎么疼。可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具体。她想到了那把菜刀。菜刀就放在柜子最下层,平日里切菜剁肉用的,刃口磨得锃亮。如果用那把刀砍下去,砍在那个打呼噜的粗脖子上,会怎么样?血会喷出来吗?喷多高?他会醒吗?醒了会不会挣扎?她压得住他吗?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些念头,可那些念头就是盘踞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到桌边,就着月光发了很久的呆。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白森森的。她看见自己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又瘦又细,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这双手做过多少事啊,洗衣、做饭、搬纱锭、挨打的时候挡在脸上。这双手没享过一天福,如今却要用来做那件事了。
她想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醒来,那个念头还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1945年3月20日那天,詹云影破天荒地下午就回了家。说是回家,其实是被赌场里赶出来的,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人家不让他再赊了。他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嫌屋子里冷,嫌没热茶,嫌詹周氏那张脸哭丧似的。詹周氏没理他,默默地烧了壶水给他沏茶。他喝了茶,倒在床上蒙头就睡,一直睡到天黑。
那天晚上詹周氏也没睡。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腿上搁着一件詹云影的破褂子在缝补,可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针又拆了重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件褂子上,耳朵里全是床上那人的呼吸声。慢慢地,那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沉重了,间或还夹几声呼噜。詹云影睡熟了。
詹周氏放下褂子,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她拉开柜门,那只手伸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可也就一瞬。她摸到了菜刀的木头把子,握住,把它抽了出来。月光正照在刀刃上,反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抿紧了嘴唇,走了过去。
床上的詹云影侧身躺着,背对着她,那条粗壮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她举起刀,两只手攥紧了刀把,刀刃朝下。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砍下去。砍下去就结束了。砍下去你就超生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刀刃斩进皮肉的触感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先是像切一块厚实的猪肉,皮子有韧性,刀刃陷进去的时候有些费劲。然后是软骨,咯噔一下,像是剁到了骨头。血一下子涌出来了,热乎乎的,喷了她一脸。床上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想喊又没喊出来。她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脖子上同一处位置。那具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就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她满手是血,脸上也是血,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她退了半步,看着床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手脚忽然就软了,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些血是黑乎乎的,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她忽然觉得想吐,可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脑子渐渐清楚起来,才想起一件事,这具尸体得处理掉。天亮了被人看见,她就完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去了灶间,找来了一柄砍骨头的刀和一把锯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分尸,只能凭印象里人家杀猪的样子来。她把尸体从床上拖下来,铺了一块旧油布在地上,然后一刀一刀地劈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她的衣裳上、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红。她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地砍着、锯着,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可她不敢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具魁梧的身体终于被她拆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她把那些东西一块一块装进一只灰色皮箱里,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着,眼神空空洞洞的。她看了一眼那只皮箱,又看了看满屋的狼藉,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她就那么坐在地上,歪着身子靠住了床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二房东王谢阳。那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菜场买点新鲜的小黄鱼。他老婆还在被窝里嘟囔着说别忘了买两块豆腐,他应了一声,趿拉着布鞋下了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头顶上滴下来什么东西,凉丝丝的,正好落在他额头上。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手心里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味。
王谢阳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那块老旧的石膏板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正中间还在往下渗着红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往下掉。他一下子想到了楼上住的是詹家两口子,又想到了詹云影那个大块头前几天还跟他在楼道里碰过面,醉醺醺地冲他咧嘴笑。王谢阳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使劲拍詹家那扇门。詹先生!詹家嫂子!开门呐!里面没有动静。他又使劲拍了几下,门板震得哐哐响,还是没人应。他退后一步,用肩膀狠狠一撞,木门一声被撞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王谢阳差点被那味道顶得倒退出去,他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壮着胆子往里看。
屋子里的景象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地上、墙上、床腿上全是血污,一片狼藉。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血泊中间,身上穿的灰布衫子染得红一块黑一块,脸上也全是干涸的血迹,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像一潭死水。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卷了口,上面糊着碎肉和血痂。
詹...詹家嫂子?王谢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詹周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谢阳的目光越过她,扫到了墙角的血污和床边可疑的痕迹,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来。他不敢再往里走了,转身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出人命啦!快来人呐!
这条弄堂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他的喊声像炸雷一样把整栋楼都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住户纷纷推开窗探头看,有人穿着睡衣就冲出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王谢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詹家,詹家出事了,大块头怕是没了!大伙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往楼上走,到了门口往里一瞅,脸刷地就白了,转身跑下楼扶着墙干呕。
消息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酱园弄整个都传遍了。八十五号出事了!詹周氏把她男人杀了!真的假的?大块头那个身板?怎么不是,血都流到楼下来了!买菜的不买了,开店的不开了,大人小孩一拨一拨地往八十五号门口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巡捕房的人来得倒也快,带队的是新城分局的一个探长,姓刘,中等个子,穿一身灰制服,到了现场先让人拉了警戒线把围观群众挡在外面,然后带人上了楼。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就连见惯了凶案的刘探长都皱了一下眉头。屋子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地板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面积大得吓人,墙上也喷溅得到处都是。床上的被褥被血浸透了,掀开来子缝隙里渗出来的液体在地板上拖了一道痕迹,一直延伸到床底下。刘探长让人打开皮箱,开箱的那个年轻巡捕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跑出去了。
詹周氏没有反抗。几个巡捕上去把她按住了,她连挣扎都没挣扎,手里的菜刀被夺走的时候也乖乖松了手。冰凉的手铐铐上她细瘦的腕子,她低头看了看那副铁家伙,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刘探长问她:人是你杀的?她点点头。刘探长又问:为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他该死。
巡捕房的人把詹周氏带下楼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骂的,有叹的,也有几个老太太挤在前面指指点点的。就是她呀?长这副凶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哎哟,杀自己男人呐,这得多狠的心呐。老天爷开眼,可算把她逮着了。詹周氏被押着从人堆里穿过去的时候,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有人朝她吐了一口唾沫,没吐到,落在地上砸出一朵小泥花。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酱园弄这一上午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巡捕房的车停在弄堂口,车顶上的灯转来转去,照着围观的人一张张亢奋的脸。有人已经开始绘声绘色地跟后来的人讲了,我亲眼看见的,那血啊,从二楼一直流到一楼,哗哗的。你听谁说的?隔壁王大嫂说的,她最先看见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越传越邪乎。到了中午,就连马路对面茶馆里打牌的老头儿都知道酱园弄出了个杀夫的毒妇。
詹周氏被带到巡捕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审讯室里冷冰冰的,一桌两椅,墙上挂着明察秋毫的匾额。刘探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纸笔。他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个矮小的女人,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副瘦弱狼狈的模样跟那个把大块头分尸的凶徒联系在一起。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怀疑。
姓名。
詹周氏。
本名呢?
姓杜。丹阳人。打小卖到上海的,没有大名。
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