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重要的考验(1 / 2)
程务挺关于太原事故背后隐约牵扯到已故太原郡公李福旧部的密报,被李贞暂时按下。他吩咐继续暗中监视,放长线钓大鱼。
朝堂之上,因着李贞那道措辞严厉、奖惩分明的旨意,关于蒸汽机的争论暂时平息,工部开始紧锣密鼓地推行新章程。
然而,技术革新带来的冲击与争议,并未就此停歇,很快便在另一个议题上,再次掀起了波澜。
这一次,是在内阁日常议事之后,几位核心阁臣及户部、工部、刑部、吏部的堂官被留下,举行一次小范围的“小朝会”。
议题为是否在江淮水网密布、丝织业极为发达的地区,试点推广由工部将作监最新改良成功的新式蒸汽缫丝机与蒸汽提花织机。
发起人是户部尚书、内阁首辅柳如云,以及工部尚书赵明哲。支持者主要是户部、工部及部分锐意革新、看重实效的官员。
而反对者,则以刑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狄仁杰为首,辅以部分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的官员。至于以崔构为代表的保守派,则旗帜鲜明地反对任何“动摇国本”、“与民争利”的新机器推广。
小朝会设在两仪殿的偏殿,气氛比大朝会松弛,但也更加直接。主持会议的不是太上皇李贞,也不是垂帘听政的武太后,而是年轻的皇帝李弘。
这是李贞的意思。他对前来请示的柳如云和赵明哲说:“此事关乎江南民生经济,利弊权衡,颇费思量。弘儿渐长,也该学着听听这些实实在在的政事,学着做决断了。你们去问他,让他拿主意。朕与太后,就不参与了。”
话虽如此,谁都知道,这既是对年轻皇帝的一次锻炼,也是一次重要的考验。
李弘坐在御案后,身姿端正,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父皇或母后直接坐镇的情况下,主持讨论如此重大且争议性强的政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分列两旁的几位重臣,沉声道:“今日所议,柳阁老与赵尚书已具本说明。新式蒸汽缫丝、织机,于官营造作试用,确可大幅提升工效,降低成本。
然江淮之地,民户多以桑蚕丝织为业,机杼之声不绝于耳,此乃朝廷重要税源,亦维系数十万家庭生计。骤然以机器代之,恐有扰动。诸卿有何见解,但请直言。”
柳如云率先出列。她今日穿着户部尚书的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虽年过三旬,但常年执掌户部、总领内阁,养出了一股干练利落又不失沉稳的气度。
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声音清晰平和:“陛下,诸位同僚。户部主计,工部主作,臣与赵尚书提议在江淮试点新机,绝非凭空臆想,亦非好大喜功。此议基于三点。”
她展开卷宗:“其一,利国。江南贡赋,丝绸为重。然近年来,江南本地所产生丝、绸缎,质优而价昂。
西域、海外商路虽通,然波斯、天竺乃至东罗马之丝织品亦不断输入,其价廉,对我江南丝绸行销外埠,已构成压力。新式蒸汽缫丝机,可比人工缫丝效率提升五至八倍,且丝质均匀,断头极少。
蒸汽提花织机,不仅可仿制最复杂的花样,速度更是熟练织工的十数倍。若得推广,可极大降低我朝丝绸成本,增强外销之利,充实国库。”
“其二,利民。”柳如云话锋微转,“或有人言,机器夺人生计。然细究之,江南丝织,多是小户零星经营,自产自销,或受雇于大户,工价微薄,且受季节、蚕事丰歉影响极大,生计并不稳定。
若以官营或特许之大工坊,用新机集中生产,规模既大,成本骤降,所产丝绸质优价平,行销海内外,获利必丰。
届时,朝廷可从中抽取专项捐税,用以设立‘工匠转业帮扶基金’,或培训原有织户转为更高阶的织工、染匠、花样师,或助其转向桑园改良、蚕种培育,乃至转入其他新兴行当。此非夺其生计,实为导其向更稳、更丰之途。”
她顿了顿,看向狄仁杰:“狄尚书担忧民生,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然民之生计,非一成不变。昔年井田废而私田兴,亦曾有人言‘无田者将何食’,然事实如何?朝廷引导得当,变化亦可为机遇。”
赵明哲接着补充,他更侧重技术细节:“陛下,新机经过将作监大匠与官营织造坊多次试用改良,已颇为可靠。蒸汽动力稳定,可日夜不停,不受人力疲劳所限。
所产丝绸,品质上乘且均一,尤利大批量、标准化的外销订单。至于安全,有太原前车之鉴,工部拟定的新章程,对工坊蒸汽机之管理,有更细之规。试点工坊,可作典范。”
柳如云最后总结,并呈上具体数据:“此乃江宁、杭州两处官营织造试用新机三月之详细账目,与同期同等规模人工织造相比,成本节省四成有余,产出增加五倍,品相评定为上等者,增加三成。
若扩大至苏、杭等大埠试点,成效可期。户部已初步拟定《江淮丝织新机试点方案》及《受影响工匠转业安置暂条》,请陛下御览。”
李弘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当内侍将柳如云呈上的卷宗和方案放到他面前时,他认真地翻看着,尤其是那些具体的数字对比。
这时,反对的声音响起了。
一位出身苏州的给事中出列,言辞激动:“陛下!柳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江南丝织,非止税赋,更是百万黎民衣食所系!
千家万户,妇人纺织,儿女养蚕,此乃千年之生计,人伦之常景!岂可因几架铁机器,便轻言变革?
效率提升,成本降低,固然是好,然则被机器替代之万千织工绣娘,彼等何以谋生?转向他业?谈何容易!桑蚕之事,乃祖传之技,朝夕之间,如何转圜?
所谓‘帮扶’,恐是画饼充饥,最终流离失所者,必是升斗小民!届时,苏杭繁华之地,若生民变,谁人可当?此非动摇国本而何?”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正是!且新机昂贵,非豪商巨贾不能置办。若行试点,必是官营与少数富商得利,寻常织户,唯有破产一途。此非但与民争利,更是夺民之利以肥官商!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恐非社稷之福!陛下,当以稳定为重啊!”
狄仁杰待几位官员说完,才缓缓出列。他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陛下,柳阁老、赵尚书所陈之利,臣亦知晓。新机之效,臣在将作监亲眼见过,确为巧夺天工。
然治国之道,不惟计较锱铢,更需体察民情,顾及人心。江南丝织,牵扯极广,数十万户,百万生民,实乃朝廷基石之一。骤然而变,即便有万全之策,人心惶惑,亦足以生乱。太原蒸汽机之祸,殷鉴不远。
机器之利,当用之以缓,施之以渐,方是稳妥之道。臣非反对新机,实是忧虑操之过急,反生祸端。不若暂缓推广,于一二官营造作继续试用、完善,待时机更成熟,民间接受度更高时,再行徐徐图之。”
狄仁杰的话,在情在理,既肯定了新机的价值,又点出了急推的风险,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中间派官员的担忧。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在殿中交锋。
支持者强调长远利益、国力竞争和产业升级;反对者则紧扣现实民生、社会稳定和可能的贫富分化。双方各有道理,争执不下。
李弘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的边缘轻轻划动。
他能清晰复述出双方的核心论点:柳如云他们的关键是“效率、成本、外销竞争力”以及“转业引导”;反对者的核心是“民生稳定、社会承压、贫富差距”。狄仁杰则折中,建议“缓行”。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所有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年轻的皇帝身上。
李弘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他先看向柳如云:“柳相,你所言‘转业帮扶’,户部可有大体章程?需多少银钱?如何确保能落到实处,而非一纸空文?”
柳如云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陛下,户部初步设想,可自试点工坊新增税收中,提取三成,专款专用。或用于兴办传授新技艺的‘百工学堂’,或用于向转业织户提供小额低息借贷,助其经营他业。
具体细则,需与地方州县详议。然首要之务,是让百姓看到,朝廷推行新法,非是弃他们于不顾,而是带着他们一同向前。”
李弘点了点头,又看向狄仁杰和那位苏州出身的给事中:“狄尚书,王给事,尔等所忧,朕亦深知。黎民不饥不寒,方为王道之始。骤变的确容易生乱。
然则,若因担忧生乱,便固步自封,视可强国利民之新器而不用,任由外邦之物侵夺我利,久而久之,国力衰微,民生凋敝,岂不是更大的祸乱之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朕以为,柳阁老、赵尚书所请,在江淮试点新机,有其道理,势在必行。然狄尚书等人之忧,亦不可不察。”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屏息,等待皇帝的最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