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海外作物可能经由海路零星传入(1 / 1)
长兴十一年的盛夏,岭南道广州港外的蕃坊市集,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咸腥的海风勉强吹散了些许暑气,却吹不散码头上各种语言叫卖、讨价还价的喧嚣声浪。这里是帝国南海贸易最重要的门户之一,肤色黝黑、卷发螺髻的南洋岛民,头缠白布、高鼻深目的天竺或波斯商人,以及精明干练、穿着绸衫的汉人海商、牙郎混杂一处,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在市集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几个刚从一艘形制奇特、显然来自极遥远海域的“昆仑舶”上下来的水手,正蹲在地上,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摆着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几串颜色斑斓、硬如石子的贝壳,几块散发着奇异辛香气的树皮,几捆晒干的、说不清是海草还是什么的纤维……以及几个用粗糙麻袋装着的、沾满泥土的块茎和几穗包裹在干枯苞叶里、颗粒金黄奇特的“谷穗”。这些水手皮肤棕黑,几乎不着上衣,只在腰间围块布,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比手画脚地向偶尔驻足的行人推销。
一个赶着牛车来送菜的老农,好奇地凑近看了看,用生硬的广府官话问:“喂,昆仑佬,这几个泥疙瘩和这怪模样的穗子,是甚东西?能吃么?”
一个稍微机灵些、似乎懂几个官话词汇的水手,连忙拿起一个拳头大小、表皮粗糙呈黄褐色的块茎(土豆),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泥,又做出啃咬和咀嚼的动作,连连点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拟声词。接着,他又拿起一穗玉米(此时尚未完全干透,籽粒有些皱),费力地剥开几片苞叶,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金黄色颗粒,同样做出吃的动作。
老农皱起眉头,拈起一点玉米粒搓了搓,又拿起土豆掂量了一下,摇摇头:“模样忒怪,没见过。是药?还是喂牲口的?”他种了一辈子稻米、黍子、芋头,熟悉岭南常见的薯蓣(山药),眼前这两样东西完全陌生。那玉米粒硬邦邦的,不似常见谷粒;那土豆更是土头土脑,谁知道有没有毒?
旁边一个路过的海商随从瞥了一眼,嗤笑道:“老丈,这些昆仑蛮子,航海久了,啥破烂都当宝贝。上次他们还卖过一种叫‘苦薯’的玩意,煮出来麻嘴,没人要。这几个,估计也是他们岛上穷极了拿来充饥的土产,值不了几个钱,别吃坏了肚子。”说完便摇着头走了。
水手们见无人问津,有些沮丧,但还是坚持着摊子。过了半晌,一个在蕃坊管理仓库、见多识广的老管事慢悠悠踱步过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土豆和玉米,又闻了闻气味,眉头微挑。他走南闯北几十年,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随先主在更南边的“婆利洲”(可能是婆罗洲或苏门答腊某地)某个港口,见过土着拿类似的金黄颗粒熬粥,也见过他们烤食一种地下长的块茎,据说耐饥。但那都是惊鸿一瞥,且味道似乎平平,远不如稻米香,也不如芋头糯,当时就没在意。
“这些……怎么换?”老管事用简单的番语夹杂着手势问道。
水手们眼睛一亮,伸出几根手指,又指向老管事腰间挂着的、帝国铸造的小银角子。
老管事沉吟一下,掏出几枚小银角子,又指指自己摊位上换下来的半匹粗葛布。经过一番艰难的手势交流,最终用极低的价格,换走了那几袋土豆和玉米穗,外加一小包那种奇异的辛香树皮(可能是早期肉桂或类似物)。水手们欢天喜地,大概觉得用这些在他们家乡可能很寻常的东西换到了“珍贵”的银钱和布匹,甚是划算。
老管事将东西带回自己在蕃坊的小院,吩咐厨下:“这几个土疙瘩和怪穗子,找个角落种下试试,看能不能活。穗子上的粒子剥些下来,找个瓦罐装好。先别吃,等我打听打听再说。”他主要是出于一种海商特有的、对任何陌生货物潜在价值的好奇,而非真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那些块茎和种子,便被随意种在了小院墙角的贫瘠空地上,任其自生自灭。
几乎在同一时期,泉州港,蒲氏家族新下水的“海鲸号”巨舰的货舱里,大管事蒲宗宪正在检查此次远航归来的货物清单。除了大量的胡椒、丁香、檀香、象牙、珊瑚、珍珠等传统南洋珍宝,清单末尾不起眼处,还列着几样“杂项”:“无名块根十袋,据土人称可熟食,耐储;异种粗粒五斗,状若金珠,土人亦食;奇藤数截,云可疗寒热(可能指金鸡纳树皮早期形态?)……”
蒲宗宪指着这几箱问负责采购的伙计:“这些是何物?谁让收的?”
伙计忙道:“回大管事,是船队在‘婆利洲’以西更远的一个大岛(可能指菲律宾或印尼某岛)补充淡水时,用几件残次瓷器跟土着换的。土着说这些是他们那里穷人的主要口粮,荒年也能活命。咱们船上有个老水手,早年跑过更东边的海路,恍惚说在极东的岛上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说那金粒子晒干了能磨粉,块根烤熟了顶饿,只是味道寡淡。小人想着,左右不值几个钱,带回来些,万一……万一格物院那帮先生们感兴趣呢?就算不成,扔了也不心疼。”
蒲宗宪听了,不置可否。蒲家生意做得大,这种顺手带点稀奇古怪土产的事情常有,有时能撞大运发现新香料或药材,有时就真是垃圾。他挥挥手:“罢了,既带回来了,就单独存放。给格物院岭南分院送一点样品去,附上说明。剩下的……先存着吧。”他也没太当回事,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些价值千金的香料和珠宝上。
几袋土豆、一些玉米种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美洲原产作物(如番薯、花生等,可能也混杂其中),就这样,通过复杂而偶然的海上贸易链条,被零星带回了帝国最东南的港口。它们有的被好奇的海商或管事随手种下,有的被送入格物院地方分院那堆积如山的“待检海外异物”仓库角落,有的甚至可能被不识货的仆役当作饲料或直接丢弃。
在帝国广袤的腹地,在朝廷的视野中,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传入,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户部的奏报里,关注的是江淮的稻米产量、北方寒潮对粟麦的影响、一条鞭法推行后的白银流通;工部和格物院的重点,是新式海船、火药配比、纺机改良;皇帝的案头,堆满了北疆边防、东南市舶税收、运河漕运、皇子教育以及探索东大洋长远规划的奏章。
偶尔有地方官员或进京述职的岭南、福建沿海州官,在闲谈中可能会提及:“治下蕃坊偶有昆仑海客携异种根实来贸,其貌不扬,土人或有试种者,然多视为奇玩,未成规模。”听者往往一笑了之,当作海外蛮荒之地的趣谈,无人深究这些“异种根实”是否蕴含着改变帝国农业格局甚至人口分布的潜力。
只有极少数有心的格物院学士或老农,在接触到这些作物后,可能会隐约感觉到它们的不同。比如那土豆,似乎不挑地方,墙角瘠土也能冒出绿芽;那玉米秆子,长得比高粱还高。但在没有系统试种、比较、推广的情况下,这些观察仅仅是个人的一点疑惑,很快便淹没在日常事务之中。
长兴帝有一次在翻阅格物院呈送的《海外物产略记》时,曾看到过一句简单的记录:“岭南报,有海商自极东岛屿携归土人称‘地蛋’、‘金米’之物,云可食,已留种试观。”他目光扫过,并未停留。帝国物产丰饶,海外奇珍无数,这点不起眼的“可食”之物,在皇帝浩繁的政务中,实在排不上号。他的心思,更多地被北方越来越明显的周期性寒潮迹象,以及如何进一步完善“南粮北调”体系所占据。这些来自遥远新大陆的陌生作物,就像投入浩瀚湖面的几粒细沙,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
然而,历史的蝴蝶翅膀,有时就扇动于这些微不足道的偶然之中。这些被海流与商船偶然带来、沉睡在帝国东南沿海角落里的金色种子和丑陋块茎,正在陌生的土壤中悄然适应。它们沉默地等待着,等待某个饥馑的年份、某个有远见的地方官、某个善于总结的农学家,或者仅仅是时间的积累和更频繁的贸易接触,来唤醒它们体内所蕴含的、足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帝国农业版图和亿万民生面貌的惊人力量。只是,在长兴十一年的这个夏天,这一切都还隐藏在闷热的岭南市集角落和泉州货舱的尘埃之下,无人知晓,也无人期待。帝国的注意力,依然聚焦在它那庞大而精致的传统轨道之上,平稳地运行着。